张昭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闷疼。可比起旁人,她更擅长的,是爱自己——认栽,熬过去。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道裂口总会结痂的。
半夜,院外传来刁妈妈压着嗓子的唤声:“腊梅,快叫姑娘起来——”
话音未落,昭宁已从榻上坐起。她根本没睡着。黑暗里一把捞起薄衫,光着脚踩到冰凉的石板地上,一路小跑至院门口,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颤:“刁妈妈,祖母怎么了?”
刁妈妈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掌心是汗:“老夫人没事,是集安来人——说有人托了一封信,指名道姓,一定得姑娘亲眼看!”
昭宁心口一紧。匆匆套上外衣蹬了鞋,随刁妈妈一路疾走进了朝晖堂。
堂中灯火通明。祖母端坐正中,面色沉静,可捏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下首立着九师兄,一身风尘,靴边还沾着赶路的泥浆,眼底乌青一片。
“九师兄。”昭宁定了定神。
黄伯昂见她到了,也不寒暄,几步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紧实的信,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红的漆印。“有个兵爷模样的人寻到集安,说你不在店中,他不敢多留,说务必亲手交到你手里,亲启。”
祖母的目光落在昭宁脸上,只说了一句:“拆吧。”
昭宁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时,心头蓦地一沉。她慢慢撕开封口,将薄薄一张笺纸抽出,就着灯烛细看。
上面只有一行极瘦极硬的小字,像是用炭条匆匆划下,力道深得几乎透了纸背——
“雍战无骨,非殁,隐于北。白江口王日顺号。勿语。拾殊。”
昭宁的目光钉在“无骨”二字上,攥着信纸的指节泛了白。
“雍战无骨”——当年清明,她蹲在城外河滩边给父亲烧纸钱,石大哥随口问了一句:“怎不上坟去?”她低着头,把一张张黄纸往火里送,说:“我爹……在雍城大战里没了,尸骨都没寻回来,我上哪儿去烧?”那时她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而此刻,这封信告诉她:雍城大战,没有尸骨,并非惨死。“隐于北”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刺进她胸口,不痛,但凉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折起,没有递给任何人看。“九师兄,送信之人,可留了名姓?”
“没有,”九师兄摇头,“只说是受人之托,话带到就走。瞧着那模样,像是行伍里出来的人。”
昭宁默了默,把信贴身收了。转头看向祖母,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祖母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了旁人:“夜深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待众人退去,昭宁才将心神定下,俯身凑到张老夫人耳畔,将心中盘算细细道来。
张老夫人初闻时,眉头微微一蹙。可当昭宁口中吐出“父亲”二字时,老人家整个人猛地一颤,枯瘦的手蓦地攥紧了膝上的锦衾——儿子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口。
可紧接着,昭宁说到要带上腊梅同往,老人家骤然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那丫头虽会些功夫,可此行凶险,祖母怎放心你带着她涉险?”
昭宁握住祖母的手,字字恳切:“石大哥素来沉稳,若非有十足把握,断然不会冒死将消息递进来。若真能顺藤摸瓜寻到父亲,哪怕只有半分指望,也胜似在此空熬年月。”
这话如同一把双刃剑,劈在张老夫人心坎上。她张了张嘴,想再驳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她暗中不知遣了多少人打探,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微光,若就此放弃,叫她如何甘心?可眼前这个丫头是她一手带大的心头肉,若为救儿子再把孙女折进去,她往后还有什么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