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她也清楚。
昭宁看着他那副模样——额角的汗、攥紧又松开的手、眼底那层慌乱的无措——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那点她悄悄藏着的、不该有的、她也知道不该有的侥幸,终于灭了。
她吸了一口气。
"宿大人,"她的声音轻下来,却透着一股松了弦之后的舒展和平静,"感谢费心的礼物。湖笔我收下,算是及笄之礼。同心玉佩……物归原主。"
宿华没有接。他只是怔怔望着她,眼底泛了红:"昭宁,我——"
昭宁垂着眼,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可那颤底下是极稳的根基。
"宿华,我对你动过心。春日里你隔着半间学堂递笺纸给我,每张末尾都写一句'天凉加衣'、'今日风大',我看了都收在枕下。夏日你替我拦那只横冲直撞的飞蛾,我看见了。雨日你把伞往我这边倾,你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我也看见了。你发现我爱吃桃子,每餐都有桃子蜜饯,我吃到了。你怕人非议,总是隔着人远远叫我,我也知道。你不敢明目张胆亲近,只敢远远相望、默默守护,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我一直都懂。"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月光映着她眼底薄薄一层水光,可那层水光凝在眼眶里,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都看见了,宿华。我都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她声音轻轻哽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稳而轻,"我不能让那些好看的日子,到头来变成我心里的一根刺。我舍不得将这些熬成日后日夜纠缠、刺我余生的执念与伤痕。你给得了我一时偏爱,却给不了我一世安稳、一生唯一。"
她缓缓走近了一步。宿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她,那张她偷偷看过无数次的、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眉头拧着,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昭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地,像是在把自己说清楚,也像是在把自己说死,她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屈膝,深深行了一礼。月光描着她低垂的脖颈,那道弧线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昭宁永远记得与大人相处的情谊。但也止步于此。再逢应不识,愿各自安好。"
她直起身来,转身就走。
"昭宁——"
手腕又被拽住了。宿华满脸通红,眼底有急、有慌、有说不清的无奈,掌心还是那么烫:"昭宁,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
昭宁顿住脚。她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她认得这只手,认得它递笺纸时的弧度、撑伞时的倾斜、替她挡飞蛾时微微的颤抖。她认得。
可她更认得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她慢慢地、轻轻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宿华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然后昭宁扶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把他攥紧的指节掰开了。
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急。就那么慢慢的,一根一根,像拆一道她亲手系上的结。宿华的指节在她掌心里松开来,她的手从他腕上滑落,垂回身侧。
她抬眼看了他最后一眼,目光平静,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道影子穿过巷口,一直延伸到门后。她没有回头。
宿华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只松木盒,掌心里的同心玉佩硌得生疼。他低下头,看着玉佩上那双绦交缠的结环,忽然想起昭宁方才问他的那句话——
他答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他既做不到休妻,也舍不得让她做妾。他今晚来,想的是"先让她知道我的心意",至于往后如何,他隐约觉得总会有办法的。
可昭宁把他那点"隐约觉得"撕碎了,摊在月光底下,让他自己看。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簌簌作响。宿华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那枚玉佩攥进掌心,硌得生疼,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