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便试着上手。”宋怀安将数县卷宗尽数交付于她,语气带着栽培的期许,“不求速成,但求规整无误、纲目清晰。先试着汇总税目,慢慢磨合章法。”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当尽心梳理,不负所托。”张昭宁微微躬身应下,姿态恭谨而不怯懦。
旁侧,武迎旭安静整理零散文书、誊抄底稿,并不打扰。张昭宁则独自沉心静气,全然浸入满案文卷之中。
如此过了两日,暮色初垂之时,满桌厚厚的州县卷宗,已然被她彻底梳理完毕。
一册装订整齐、字迹清雅的全域赋税清查汇总清册,稳稳落在案台正中。
宋怀安俯身,目光落于那册薄薄却规整至极的汇总清册之上。他逐页翻阅,细细核对条目、数据、分类比对,越看神色越盛,原本平和的眉眼间渐渐浮出明晰的赞许。
通篇条理严明,分类毫无错杂,数据核对精准,剔除虚文、直击核心,就连他未曾细致叮嘱的跨州弊情统筹,也被她梳理得极具章法,隐隐已有中枢正式文书的格局。
“昭宁,初次做到这般地步,实属不易。”宋主事这句,已是极高的夸奖。
话音方落,廊外传来一阵清浅沉稳的靴声。
宿华一身素色御史常服,暮色灯火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带着朝堂沉淀的肃静之气。他白日去往各衙对接整改要务,此刻归来巡查各司收尾事宜,恰好行至赋税房前,将方才屋内一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众人见他到来,立时敛身肃立,不敢喧哗。
宿华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案上那册崭新的汇总清册上。
宋怀安当即上前,将册子双手奉上,低声禀道:“大人,此为张昭宁初次独立梳理的全域赋税汇总清册,章法通透,条理出众,天赋难得。”
宿华抬手接过,指尖轻翻纸页,目光沉静锐利,一字一句阅过其上纲目、数据与归纳批注。
不过数页,他便停住视线,指尖点在其中一处跨州数据汇总栏上。
周遭寂静无声,灯火噼啪轻响。宿华微微抬眼,看向身前垂首而立的张昭宁,声音不厉却分量十足,是上位者精准提点的口吻:
“条理、归类、总览,做得可圈可点,初次落笔已是上等水准。但此处忽略了卷宗背后的时序断层。”
张昭宁心头一凛,当即上前半步,垂眸细看,瞬间恍然。这不是算术之错,而是眼界层级之缺。
宿华见她瞬间醒悟、神色端正,并无半分被当众指出疏漏的窘迫抵触,反倒愈发从容细致,便继续轻声点拨:“你算术天赋、条理悟性俱佳,唯独欠缺官场统筹阅历。往后汇总复盘,记住三句心法:分层时序、区分层级、留痕账期。”
她深深躬身,神色恭敬诚恳:“学生受教。大人所言极是,谨记教诲,即刻修正。”
宿华望着她虚心受教、通透豁达的模样,眼底常年凝结的寒意稍稍化开,泛起一抹淡淡的赞许。
转眼便到了四月暮春,繁花盛放。短短数十日里,张昭宁与武迎旭终日埋首案牍,早已身心俱疲。自那次财税清册一事之后,二人一同被调至御史衙署跟前听候差遣。
外人看来体面非常——堂堂中枢御史宿华,素来清冷孤高,不近人情,衙中子弟无数,从无谁能得他片刻垂眼,更别提随办公务。可唯独张昭宁,成了特例。
宿华不在衙中的时日难得。这日暮色清闲,窗开半扇,暖风吹携着庭院丁香花入屋。武迎旭揉着发酸的手腕,侧首向昭宁,忍不住轻声叹道:“总算快要收尾,我们终于能松口气了。当初听说你拉着我一同来御史衙当差,我还暗自庆幸是件美差,哪里想到这般辛苦。如今瞧着,你比我父亲操劳公务时还要疲累。”
昭宁放下笔,狠狠伸了个懒腰,随即趴伏案上,悠悠笑道:“迎旭姐,我也万万没想到。天天在御史大人眼皮底下当差,连片刻松懈都无处可逃。想来人生当真如那句‘均值回归’所言,定是我前三年在集安太自在了,如今才这般忙碌。”
这话勾起了武迎旭的好奇心,连忙催促她细细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