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思索片刻,挑挑拣拣说了那三年的时光。春日可以进山采野果,夏日曾撞见过大黑熊,那熊攀树掏蜂蜜,毛茸茸的巨兽看着凶悍,实则只顾捧着蜜巢憨吃,人静静远观,它便不予理会。秋日层林尽染,漫山遍野都是野果与各色蘑菇,晾干后冬日炖肉最是鲜美;冬日便窝在家中火炕上,炉子上烤着土豆和红薯,满屋都是甜暖香气。
说着说着,昭宁眼中浮现出与李祖父、祖母以及九师兄、十师兄共处的日子,还有每日清晨萧师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连木屋中那位神秘男子的身影,也悄然浮现在脑海里。
武迎旭静静听着,眼底渐渐浮现出深切的触动与艳羡。“昭宁妹妹,你自小便活得这般自在洒脱,有祖母那般包容疼爱你,实在幸运。”
张昭宁闻声浅笑:“迎旭姐姐,武伯父伯母也事事依着你呢。你和他们提过那位丁希辰丁大哥的事没有?”
一句话戳中了武迎旭的心事,她眉眼间染上几分怅然,满心忐忑,不知对方究竟是何心意。张昭宁见状,顺势调侃起她的心事,追问她究竟倾心丁希辰何处,又是何时动了心。
“我自己也说不清。民生稽查琐碎繁杂,丁大哥身为组长,永远最早到衙、最晚离开,我们所有人落下的疏漏,他都会默默补上。很多回他本不必费心帮我,却次次都向我伸出援手,不知不觉间,我便动了心思。”武迎旭怅然低语。
张昭宁一拍胸脯,大包大揽下来:“丁大哥这般格外关照你,定然是对你有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请祖母出面,帮你撮合一番。”
武迎旭眼珠一转,笑着反将一军:“那御史大人对你这般特殊,莫非也是对你动了心思?”
张昭宁扬起下巴,颇为自得:“不过是我能力出众,凭真才实学得了上司赏识罢了。不止御史大人看重我,宋主事也对我青睐有加。说到底,不过是能者多得罢了。”
屋内两姐妹相视一笑,闹作一团。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极轻却沉稳的脚步声——是宿华回来了。
二人的说笑声骤然戛然而止,连忙收敛身形,起身端正肃立。她们并不知道,廊下的宿华早已驻足良久。
宿华办完巡查公务折返衙署,途经房前时,被屋内鲜活轻快的笑语留住了脚步。这些日子,他所见的张昭宁永远是谨守分寸、沉稳克制的模样:伏案时专注坚毅,面对难题冷静通透,受提点知错即改,永远恪守朝堂规矩,从不见懈怠与任性。
可方才隔着门扉传来的声音,让他窥见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一门之隔,光影交错。
暮春晚风拂动他素色官袍,素来心如止水的宿华,那颗被法度与规矩禁锢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短暂的沉默过后,宿华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烛火映亮他清冷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二人,面上看不出半分偷听的痕迹,依旧是朝堂之上惯有的肃穆模样。唯有当视线掠过张昭宁眼底尚未褪去的温柔笑意时,目光极细微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卷宗都修整完毕了?”他声线平稳淡漠,听不出任何起伏。
张昭宁定了定神,躬身回话:“回禀大人,已经全部整理妥当,静待明日核验。”
宿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带着倦色的眉眼上,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连日操劳,今日不必晚间值守,早些回去歇息罢。”
自此往后,衙中便多了一些不起眼的细微变化。晚间加班时,昭宁案头会无声多出一碟温热的点心、一盏新沏的清茶;遇上阴雨天,门边随手便能拿到备好的油纸伞;满案烛火之中,唯有她桌上多了一盏琉璃防风灯。所有善意都妥帖地披着上司体恤下属的外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唯有宿华自己清楚,每一次心软的破例,都是心底那份隐秘情愫悄然蔓延的痕迹。
这日傍晚公务收尾,雨丝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窗外雨声绵密,屋内烛火摇曳,安静得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张昭宁和武迎旭收拾好案头文卷,正准备赶回居所,却被宿华出声叫住。
“雨势渐大,路途不便,我让随从驾车送你们回去。”
张昭宁连忙推辞:“不必劳烦大人,我们带了油纸伞,步行回去便好,不敢叨扰。”
宿华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天色已晚,女子独行到底不妥。这并非特例,只是出于衙署属下安全考量。”
说辞冠冕堂皇,全然挑不出拒绝的理由。张昭宁只得应下,躬身道谢。
目送马车载着二人消失在雨幕之中,宿华独自立在廊下,微凉的雨水随风拂湿了他的衣袂。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悸动,再一次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