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夫人一早便替二人收拾妥当,将备好的茶叶、棉绒坐垫一一装箱,再三叮嘱她们谨言慎行、勤勉踏实,万不可恃才张扬、胡乱攀附。
昭宁与武迎旭并肩辞别老夫人,随吏员穿街过巷,直入城中新设的巡察整肃行衙。
此行衙是宿华专为整顿数州政务临时设立的官署,不属地方郡县管辖,直归御史台节制。院内格局森严,各司分立,吏治、刑案、民生、赋税四组各司其职,廊下皆是京城随来的干练官员,人人步履匆匆、不苟言笑,处处透着雷霆之势。
引路吏员将二人径直带至西跨院的赋税房署。
此地便是本次整顿最繁重、最繁杂的赋税核查组。
负责统管赋税一署的主官,是自京城随宿华同来的宋怀安宋主事。
宋怀安年近五旬,眉目清和,性情沉稳持重,执掌户部稽核多年,最擅勘对账册、清查税弊,是宿华此番整顿最为倚重的臂膀。他早知宿御史破格举荐一名民间精算女子入局,心中原本尚存几分观望,待亲眼见了张昭宁沉静端方、进退有度的模样,便先添了三分好感。
武迎旭素来性子稳妥恭谨,垂手立在一旁,低眉不语。张昭宁则依着祖母昨夜叮嘱,从容上前,将一箱棉绒坐靠与烟熏茶恭敬奉上,语气温和有度:“民女张昭宁,此乃同伴武迎旭。蒙御史大人破格垂青,些许薄物,皆是山野家常物件,还请大人们莫嫌粗陋。”
宋怀安目光扫过箱中整齐雅致的锦垫茶品,这些物件不贵不显奢,却极是贴心实用。眼底温和更甚,微微颔首:“御史大人早已吩咐过。你精于算学、通透账理,此番不必拘于俗礼,踏实做事即可。”
他心知宿华慧眼识人,绝不会无端破格任用一介民间女子,便径直将二人纳入赋税组差事,妥帖安置。
行衙各司皆为男子,昭宁二人虽为男子打扮,却也是女子,宋怀安特意将赋税署最靠里、最清静的偏室辟出,专供二人使用。
他便开始手把手带教张昭宁熟悉公务。
张昭宁飞速吸收、融会贯通,很快上手。武迎旭则守在一旁,细心整理卷宗、分类归档、核对页码,将所有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默默为昭宁稳住后方。
短短数日,张昭宁便褪去初入官署的生疏,在繁杂如山的赋税账册中,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与锋芒。
如果张昭宁在现代,是个自媒体博主,完全可以发个爆款贴:高能量在巡视组工作十六岁女孩的一天能做多少事?
卯时至酉时,上班打卡。戌时,陪祖母,吃美食。亥时,练武,洗漱。练武还不能讲,这个只有少数人知道。
这么看下来也完全不能形成爆款笔记。张昭宁的赋税完全不比之前和迎旭的民生组有趣。
连着十几日,张昭宁已核完九个都督府、十四个州的一年总账。这九个都督府地图悬于壁上,每核完一处的赋税,便在地图上插一枚小旗。红者为增,绿者为平,黑者为减。时日既久,满壁斑斓,各州府的贫富消长、赋税轻重,一目了然。
一日,宿华踱至偏厅,见壁上地图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旗旁又贴着无数纸条,上写“定州户丁较三年前减二百”“黑水府丝绢折价偏高,恐累小民”云云。再看案头,昭宁正伏案疾书。地上堆满了反复演算纸。
宿华驻足良久,对左右叹道:“此女虽不居官署,其心其力,胜过许多食禄之人。”即命宋怀安,不拘泥于过往,让张昭宁做一年赋税清查总览来看看。
午后,宋怀安取来满满几摞堆叠整齐的卷宗,尽数摊于案上。这些都是九都督府、十四州县,历经月余明暗核查后,层层上报而来的地方赋税清查定稿册。每一本,都是各县自查、州府复核后的最终归档文书,记载着当地税目梳理、钱粮增减、旧弊整改、缺口报备的全部结果。
宋怀安深知张昭宁无官场仕籍,不懂朝堂文书体例,教昭宁做清查总览时故而教得极有耐心,全无上官架子。
旁人只知埋头堆砌文书、照搬原文,他特意提点张昭宁的优势:“你长于数理、逻辑通透,不受官场陈式束缚。不必拘泥旧例,只要归纳清晰、数据准确、纲目分明,便是最优章法。御史用你,便是看中你这份干净利落、精准通透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