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在焚区里待了三天。她觉得这三天里自己应当是死过一次的，可是她记不大清了。

被宋载阳找到的时候她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活像从泥里滚出来的乞丐，而且是奄奄一息的将死乞丐。

回去后她就发起高烧，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神智都烧得不太清楚，但对宋载阳横抱着她出焚区那日记忆犹新。

本就坑坑洼洼的贫瘠之地被他烧得更难看了，恶心的尸体在他脚边堆积，他眼睛都不眨，不好说其中有没有夹带私仇。

宋载阳估计这种场面见多了，对她这不忍直视的面貌都没嫌弃，只惯例站着说话不腰疼地甩两句风凉话：

“你怎么总是能把自己搞到这副境地？”

是啊，她好像总是让自己徘徊在生死边缘，又总是差一口气活下来，就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这到底是命好还是命差。

白念只知道自己流了好多泪，把脏兮兮的小脸硬生生洗出两条白痕来，满心都是“活下来了”，她这辈子要历的劫难总该是历完了吧。

心头生出丝丝缕缕劫后余生的甜，连带着看宋载阳都觉得无比顺眼。白念粲然一笑：“你……居然真的来救我了。”

宋载阳倒是没有反驳，睫毛低垂，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是他更为熟悉的妖气。这个认知带起的涟漪远超他的预料，令他止不住心颤，疼痛密密麻麻地在身体里铺开，却不见血。

这种感觉在他二十几年的生命中都极为陌生，他难得对这个弱小的生命提着气问了句蠢话：“疼吗？”

白念呼吸微弱，回答既干脆又藕断丝连地在他耳边绕：“疼啊。”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疼，但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还可以轻飘飘地笑。

宋载阳将她放下，把随身携带的玉佩窝到她手心，可面对白念疑惑的目光，却一句交代都没给。

白念手指禁不住去抚摸玉佩上刻的名字：载阳。

宋……载阳……

把这个给她是什么意思呢？

心中好像有一粒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

白念的伤好得很快，只有记忆一直回不来，也许是不愿去回想。

宋载阳没有提出要把玉佩还给他，但在最初一个月总是借着关心她伤势的理由询问她在焚区里的经历。

白念每次都笑眯眯地回答记不清了，说自己没敢往里走，浑浑噩噩地在外面度过三天。她的眼睛很纯净，亮亮地直视着宋载阳，是一眼就能望穿的真心实意。

“那你有没有见到……”

“见到？”

“一条蛇。”宋载阳说得简略，却没放过白念任何一个表情。

白念眉尾向上翘了一下，眼珠下移像在跟自己确认般缓缓点头：“有，有一条黑蛇，已经死了。”

“除此之外还有见到其他东西吗？”

白念看出来宋载阳很紧张，不过她现在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所以没有追问，只乖巧地回答：“你说血阵吗？”

宋载阳帮她捋捋头发，不置可否。

“我没有你想要的答案，不是因为我记不清，而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信吗？”

白念一秒钟都不想等，等待的空隙让她失语郁结，但她也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于是主动出击，扯扯宋载阳的衣袖：“我被抓走之后你没有马上来救我，你犹豫了。我想知道如果有下一次，你还会犹豫吗？”

今日似乎宜安静，定心神。外头没什么风，望向哪处都是笨拙沉闷的，这种感觉就像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们谁也没有从对方那儿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似乎都把得到的答案当成自己想要的，这或许是一种默契。

不过白念的这套说法可信度极高，就连那些妖族大臣都没有一个质疑的。他们只道一个柔弱的人族女孩能在焚区苟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定是在外围苦苦藏匿才求得一线生机。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白念自述的事迹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就传遍妖境。不同以前，能惹得神君单枪匹马闯敌营还大动干戈把焚区撕出一个口子，大臣们是不可能轻轻揭过的。

虽然换血的事白念没有声张，但在焚区走过一遭后她的名字还是变得如雷贯耳，原先对她抱有恶意的妖族都不免对她另眼相看几分，勉强算是认可她继续在妖境苟活。

白念再次跟犀角约饭的时候，一人一妖互相打量着，俱是焕发新生的模样。

犀角有些感慨，这几年坎坷失意，尤其白念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他们居然还能好端端地坐在一起吃饭，怎么不叫他开心呢？

白念想的倒不是这个，她现在有妖力傍身，还没有跟她作对的家伙在头上压着，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顺。

渐渐长开的容颜里掺杂着意气风发，她骄傲地伸直脊梁，诉说完自己对生活的期待后还不忘自夸一句：“欠你的愿望已经完成了，怎么样没骗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