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娘的手钳着针,在火盆上翻烤一会,利落一下,又扎到方度身上。
须臾工夫,方度手腕和颈侧都扎满了针。这回不咳了,但一动不敢动,只有一双黑眸偷偷瞟向魏九娘。
魏九娘全程只盯着他扎针最多的手腕看。
十娘看完脉,让魏九娘看着针,出门给方度调药方。
魏九娘还盯着方度手腕处。
方度自己将手腕平着晃晃,魏九娘一把就扼住。
“别乱动。”
这回倒是看着他的脸了。
方度委屈道:“不动弹下,你也不看我啊。”
魏九娘眼睛又转回手腕上的针,“刚刚怎么弄的?”
“什么怎么弄的?”方度不知她要问哪样。
“不披衣裳也不喝药。”魏九娘不知为何,此话说完,心里竟生出一丝内疚来。她想早知如此,应该再早点回来才是。
“我傻了。”方度说,“忙忘了。”
“阎王爷收人又不论呆傻。忙什么能将吃药都忘了?”魏九娘扶着他那手腕,腕心那道青筋似乎比那晚更明显了。青筋两侧的脉,正反常有力地跳动着,甚至比在温潭里泡着还要快。
“还能忙什么?”方度一脸嗔怪,“自然是忙着给你赔罪。”
他压低声道:“我将你那白袍带子缝好了,你一会自己瞧瞧去。”
魏九娘握他的手如乱虫爬过般微微发麻,乍然回头看,那衣架上的白袍带子果然缝回去了。
方度还颇自豪地讲:“我还多缝了几针,下回肯定扯不断了。”
下回?还想有下回?
魏九娘再回头看他,脑子被那句“下回”给绊住了。
他这是在勾引,还是试探?又或者真如他自己所说,他生来就非凡品,能将正人君子和无耻小人合二为一,天衣无缝。
“你有字么?”魏九娘突然想该怎么称呼他,才想起问他这个,“京城的公子哥,就算不读书,也总有表字吧?”
虽然黄龙山不论这个,但魏九娘知道的方度会论。
“小字无虞。便是无事的那个无虞。是我师父取给我的。小时我还给自己想过一个表字,叫连青。先前同我爹娘交好的一位姑母,去岭南打仗的时候抢过块手心大的金丝孔雀羽团佩,回来送我了,那上头有轮青绿青绿的孔雀纹,同我眼睛特别像,可惜后来弄丢了……”
“我没问那么多。”魏九娘打断了他。
方度自己也觉出说多了,先住了口。但又问她:“你嫌我烦了?”
魏九娘淡淡“嗯”了一声。
“这就嫌我烦了?”方度假装哀哀地叹了口气,“听闻你们黄龙山山匪做事,最讲道义了。怎么你这个大当家却不是?”
魏九娘沉默看他,并不上套。
方度自己悄声说:“昨夜才要了我的人,出了水潭就不认账了?”
“认了账也还不上,债多了反倒不愁了。”魏九娘木着脸道,“黄龙山上什么样,这几日你也看到了。我可给不出什么金丝孔雀羽团佩来。”
“我也没说一定要这个啊。要点别的。”方度的气终于喘匀了。呼吸更顺畅,话也说快了,就是这脸上的温烫还没好。
他瞧魏九娘不笑,和她笑时相比,另有一番天地。不笑时像秀木立春林,枝繁叶茂,碧玉妆成,却不知根有多深、多广,微笑时就像枝头含苞,一朵隐秘之花在和风暖阳之下将开未开,一旦那阳光弱些,微风冷些,那朵花便又抱瓣回去,不乐意开了。
方度想去探那花的模样,但又不忍伤枝动叶,便只能这么远远地看,静静地等。
终于,他等到魏九娘说:“你先说说看,能给的我才给,不能给的可就不给了。”
不是立刻拒绝,方度心里已然重重松了口气。他早想好要什么,这会几乎脱口而出:“我身上凉,想再沐浴一次。”
方度就要这一样,魏九娘已听出他意有所指。他想回温水潭。不知道是有话没说完,还是有事还想做。
莫非昨夜那事,真没吓到他?
魏九娘想了想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方度道:“看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
魏九娘狐疑他一眼,“你一个男人沐浴要我跟去做什么?我叫个男人牵马带你去。”
“魏九娘,九日了。”方度没再扯旁的,只强调:“自我进山,已经第九日了。”
十日之后,会是永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