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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明星稀,林间鸟鸣阵阵。
魏九娘拿了本兵书来,点了火折子,就坐在温水潭边看兵书。读书使心静,可以诸事不想。
潭中水流潺潺,方度在凫水,浑身被水泡暖了才开始脱衣裳,脱一件,看一眼魏九娘,再脱一件,再看一眼魏九娘。
魏九娘一动也不动,像块石雕。
方度将头埋水里,索性游到魏九娘脚边,胳膊伸出水面,交叠抱在岸上。
魏九娘淡定翻过一页书,眼都不眨,问:“做甚?”
方度不答,反问她:“你都没看我,怎知道我过来的?”
魏九娘说:“我不聋,也不傻。”
方度又问:“那你是怎么喜欢读兵书的?我先前听爹爹说,山匪里多的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喜欢读书的我还是头回见。”
“家翁和师父都被人关着,还有心思插科打诨的,我也是头回见。”魏九娘道。
方度笑了,翻转身子,背靠在岸旁,脑袋一仰就能枕在魏九娘脚边的草地上,睁眼向天,树叶掩映间,是一轮弯钩月,几点棋子星,“我这个人呢,是个短命鬼。没脸没皮,及时行乐惯了。更何况,我知道你不会动我师父,所以安心得很。”
魏九娘又翻一页书,又道:“人还在我手上,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方度道:“你今日出去这么久,难道不是为了核查我爹爹的事?既已找人问过,回来了还没狠狠收拾我,可见是个好结果。”
魏九娘的兵书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将她心思猜得这样准的人。况且这人才和她认识没几日,也真是邪门了。
她将兵书合上,一手拿着,手肘撑膝盖,俯身向下,举着火折子打量方度的脸。
她今日没穿白袍,换了条暗红色团花锦裙,裙摆自然垂坠,正搭在方度额头上。
方度感觉像做了梦。窸窸窣窣的感觉。彼此无间的感觉。
魏九娘问他:“那你猜,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方度稳了稳神道:“我猜啊。”他脑子里确有几个答案,但没想那么快就说出来,脚底踩水拖了会时间,伴着那踏踏水声先抱怨道:“好难猜啊。”
他将那水声踩得再大些,“你一面去核查我爹爹的事,一面又要张横云来对我动之以情。这样便是两手准备了。”
他抬手在半空比“二”,继续道:“若查出我所言为真,你便帮我彻查此事。若查出我所言为虚呢,回来就能顺着张横云的话,继续关我、磨我,逼我答应去平乱。如此就是王湛知晓全貌也挑不出错来。不过呢,你现在应当是信我了,可张横云的话我也听到了。我还猜透了你心思,对你来说应当是很危险了。但你为了那纸招安令,偏偏还不能杀我灭口。那该怎么办呢?”
他蹙着眉,深呼吸一下,将魏九娘裙摆上那点幽幽香气全吸进鼻子里来了,人也怔怔地道:“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1】。如今魏大当家谋我不成……莫不是……要同我结亲吧?啊额……”
他脸上一阵麻疼,疼过又凉飕飕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挨了轻轻一小鞭,又被那鞭子勾住了一侧脸。
魏九娘的鞭子在他脸上急敲三下,“睡着了,做梦呢?”
方度的眼睛勾到她下巴上,自己的心先跳快了。视线犹疑之间,他久久不敢看魏九娘的眼,如此才能问:“魏九娘,你先前还同人试过吗?就昨晚……你对我……那样……”
魏九娘背上忽然一寒,像有雪花落到心坎里,轻飘飘一片,很快便化成水。
方度索性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天,“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又没问什么政事机要。你要不想说就直说不想,打人做什么?”
魏九娘灭了火折子,将鞭子收回来,一节又一节地缠,缠到一半才答:“试过。”
“那你……可喜欢?”方度问完又趴回来,急转身的工夫,上身离开水面,被风一吹觉得发寒,又不得不急慌慌落回水里,引的小丛水花溅在魏九娘裙子上。
魏九娘看着好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但很快想到以前和魏五郎的事,又笑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还没缠好的一节鞭子随意地划着地,眼睛也往地上瞟,“我以前那男人不太喜欢。我俩就是这么分开的。”
方度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魏九娘不知何故,抬起头来看他。
方度趴在潭边,也像她方才那样盯着地面看,手指在地面上随意划着说:“你我若早认识几年便好了。哪怕再早上五年,我也是一定会同你提亲的。”
魏九娘道:“安知不是你自己赘到黄龙山来?”
方度苦笑道:“也行啊。我不挑的。只不过,便是赘你,也是要嫁妆的吧。”
眼下他一个罪臣之子,朝不保夕,身子还不好。真等凑够嫁妆了,还有命来找她吗?
方度感觉自己确实在做梦。他在繁华京城二十载都没遇见过心仪女子,怎么家破人将亡的时候,老天偏偏让他在东南边陲认识了万里挑一的魏九娘呢?
他这辈子喝药没哭,挨打没哭,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没哭过,怎么偏这时候眼睛酸起来了?
“魏九娘。”方度划地的手攥起拳,嗓音发哑,轻声道:“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