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娘刚到土楼,张岭便挪步过来道:“大当家,话我都说了,但方度没答应。”
魏九娘没多意外,低头整理起衣袍袖口,“没说别的?”
“说了。”张岭老老实实道。
魏九娘警觉挑他一眼,“说什么了?”
“说……大当家若有话说,直接同他当面说便是,不必让我传话。别的没了。”
魏九娘眼神放松下来,轻轻送出一口气。
“哦……哦对……”张岭怕自己坏事,努力又想了一番,“还有一事。”
魏九娘定睛又瞧他。
“方度还问我,大当家让我传话这事,是昨日以前说的,还是今早说的。我寻思一晚上也不能有什么变数,就说了是昨日前。”
张岭说着说着,瞧见魏九娘脸色有些发白,忙问:“大当家,你这是……病了?”再闻见她身上酒气,又道:“病了还喝酒了?我去叫十娘。我去叫十娘。”
张岭说着,一瘸一拐地便要出门。
“我没事,你回来。”魏九娘小声拦住他,“往后我没交代的事,别瞎往外说。”
“哎。”张岭说完感觉脑子更晕了,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昨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哪件不能说。
“霜会呢?吃过饭没有?我带她巡山去。”魏九娘一面问张岭,一面又仰头朝霜会那屋看,人就站在院子里等。
“霜会吃过了,等你不来,就先跟十四娘去校场了。”张岭道。
“行,我寻她去。你忙吧。”魏九娘说完便出门。
这回脚步匆匆,连张岭要给她打水拿番薯的工夫都没等,自己那屋更是没有进。
只不过路过屋门时,魏九娘瞥见门边多了副搭好铁链的桎梏。木匠手甚巧,天刚亮就打好送来了。桎梏磨得光溜,远看跟黄玉做的似的。
十娘帮九娘把这东西放门口,但她人不回来,没人敢往里送。现在魏九娘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送了。
她原是想来瞧瞧方度的,可不过听张岭雾里看花地说了几句,昨晚的那些话和那些画面就又都近在眼前了。方度的一颦一笑,此刻回想,甚至比昨晚还真切。
她一定是疯了。
只有疯了才会对一个男人的身子有这么大瘾。
这感觉她先前恋着三哥的时候没有,和五郎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有,她在山里山外和那么多男人共事,整日碰面,更没有过。
为何偏偏是方度啊!
这是老天考验她,非要在全山筹谋多年的招安大事上多添一个变数?还是说干脆在惩罚她,就因她一个山匪素有反骨,偏要读那么多圣贤书,到头来却连最简单的克己复礼都做不到。
她感觉自己得再缓缓。
不是方度需要缓一缓,是她需要。
魏九娘到校场叫了霜会,先出去巡山,沿途正瞧见祠堂外的新人敬香。
这回拜山头的人多,祠堂里站不下,鹞子就搬了张桌出来,在外头点了香。孩子们跪在桌后,正随鹞子磕头。
鹞子道:“一叩苍天同日月。二请山神坐山阙。”
孩子们举起香来,跟着复诵。
鹞子又道:“今日有我上山来,列祖列宗听我愿。”
孩子们跟着又诵。
童声朗朗荡于天地,魏九娘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黄龙山长大的孩子,四岁那年也要拜一次山头,自那之后,他们便能跟前辈们一起去校场习武。
魏九娘拜山头的时候,秋姑跪在最前面。
秋姑教她道:
一愿天公常作美,二愿仓廪总丰余。
三愿世间少战乱,若有战乱少伤患。
四愿我行随我想,不饶奸人不欺善。
杀奸一人福登天,欺善一人永难安。
……
“张横云。”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方度轻推开窗,唤张岭的字。
张岭就在院子不远处烹饭,锅里是沁香的稻米和浓白鱼汤。
“公子有事?”张岭将锅盖好,过来瞧他。
方度问:“魏九娘还要多久才回来?”
往常巡山从没这么久过。
“这……我也不知。”张岭确实不知,也确实不敢瞎说话了。
“那……”
方度刚想再问佟文举和其他人在思过堂如何了,就听见灶台那边忽然一声巨响。锅盖掉在地上,吓得灶台边的小娃娃放声大哭。
定睛一看,才见一位老妇人慢悠悠出来,正要帮张岭掌锅。
张岭撑着身子,尽快跑过去,“娘快进屋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