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事,这一觉太久,活动活动也好。”那妇人笑着说,手却颤颤地抖着。
“先喝药。上午的药都没喝,大当家和十娘她们回来又要怪我了。”张岭从灶台旁端起碗和调羹,就要送那妇人回屋。
“药太苦了,我晚些喝。”
“不成,十娘说了,该这个时辰喝就得这个时辰喝。”
眼见张岭和那妇人争执起来。方度又道:“横云。”
张岭和那妇人一道朝他看。方度朝张岭招招手。
待张岭过去,方度才说:“你们这山里有蜂糖么?蜜饯甜果子也成。”
“有蜜饯,不过是喂芸会吃的。”张岭边哄孩子边说。
“给伯母含口蜜饯再喝药,或许能好点。”方度说。
张岭连连摇头,“这不成。十娘说娘脾胃虚,吃甜的恐上火。”
方度唉了一声,“一两次无事的。我自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还能骗你不成?病中口苦,不吃糖是决计咽不下苦药的。”
张岭半信半疑,但想想近来秋姑的药都没好好喝过,心里一急,还是从芸会的小食盒里夹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梅脯,让秋姑先含上。这一含,嘴里有了点味道,秋姑那碗药也全喝下去了。
秋姑放下碗,瞧着九娘那屋窗前亭亭站着的披发之人,问张岭:“那个就是方度吗?”
张岭支支吾吾了会,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看秋姑自己似乎已知道了,笑眯眯地点着头道:“人还蛮好的。”
“娘说什么?”张岭还没反应过来,但再看方度,方度已将窗关上了。
方度回火盆前坐下,百无聊赖,想着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消失了这么久。
今日已是他进山的第九日。明日还有一日。后日一早,王湛怎么都要上山来查问。
可他现在连魏九娘到底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方度现在不怕别的,就怕她误会了。
昨日他心里想着师父他们,话说得着急,所以才全挑对自己有利的说。可今日听了张岭的话,再见到魏九娘生病的娘,方度怎么都觉得昨日的话欠妥当。
他非木石,做不到只为自己,完全不替魏九娘考虑。
他想他们好好商量一番,拿个折中的办法。但魏九娘现在显然是避着他,真将他当做自私自利的小人似的。
方度攥紧了手,再想再想,想她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夜轻浮之态,误会更深了吧。
可他偏就生了这么个爱恨随心的性子啊。叫他盯着魏九娘那张脸,闻着她身上松竹清香,抱着她肩背,还要装出副坐怀不乱的模样,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他瞧见魏九娘搭在架子上的窄袖白袍。昨夜她穿的就那身衣服,回来湿透了换下来,一直挂在这儿晾水,这会已经半干了。
他盯那衣裳出神,脑中尽是昨夜温潭种种情状。
忽然他目光一定,忍不住走到近处瞧。
白袍下垂着四根系绳,如今有两根都将将要断。
他记得昨晚自己抓着还是好好的,应该就是被他手劲扯断了。
方度心里一空,就如当街抢劫被官兵抓了个正着一样。
“横云。横云。”他又推开窗,急急地问:“家中可有针线?”
“啊?”张岭懵住。
“缝衣裳的针线。”方度又说。
“什么衣裳啊?屋里有衣裳破了?外衣还是里衣,大当家的外衣拿给我去缝就成。”张岭先顺着他说完,才觉出这事不对。好端端的,方度管魏九娘衣裳破不破做什么?
方度忙道:“是我衣裳,我自己衣裳破了,破在……破在私-处了,必须得缝一下。”
张岭这下懂了,想着男人私事让大当家知道也不好,还不如趁她没回来帮方度办了,于是便去给他拿了针线来,又问:“公子会缝吗?”
“这有何不会?”
方度可是准备出征打仗的人,真到了战场上衣裳破了,哪能恰好有人给你缝?自然什么都要学一点。
可坏就坏在他学的是缝男人衣裳的手法,针脚粗,这辈子还没给女人缝过衣裳。
好在他胆子够大,将那白袍取下来,对着完好的几根带子照葫芦画瓢,硬试几回也就试成了。
方度在这屋里本也没什么事做,就不着急地细细地缝,好不容易缝完最后两针,方度嗓子发干,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怕咳出血来,把魏九娘的袍子弄脏了,便想先将袍子挂回去。
谁知道这一挂,屋门口的锁叮叮咣咣地动起来,豁然一声,门也开了。
魏九娘提着木匠新打的桎梏进来,一眼瞧见方度拽住自己袍子一角,站在衣架旁,整个人咳得憋气,脸都快烧透了,此刻连句解释也说不出,径直又蹲地捂上嘴,咳得更剧烈了。
再瞧火盆旁,上午的药满满一碗都没有动。他那大氅半搭在椅子上,也没有穿。
他这是作什么死?
魏九娘放下铁链桎梏,将门一带,拿上他那大氅就过来披上。
方度一面朝她摆手,一面想尽快捯口气出来,至少能说话。可费劲半天尽是徒劳。
魏九娘自后背点了他几处穴道,看他嘴唇都憋紫了,两步又迈出门去,“十娘!十娘!”
十娘取了银针脉枕,紧跟过来,“让他先躺下。”
方度脑子还清醒着,自己脱了大氅,手脚伸开,打算就这么躺地上。
谁知才回身铺了铺大氅的毛,腿弯和腰背处就如昨夜似的横插了两条胳膊进来,眨眼工夫,一抬一落,他已躺到魏九娘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