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是皮的，边角磨破了，里面的纸泛黄了。他从六岁开始写，写到二十五岁。不是每天写，是想写的时候写。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有时候一年写一行。他从不让人看。沈晗也不知道。这个笔记本，他锁在安全屋的保险柜里，和沈晗的照片放在一起。末世后，他去拿回来的。保险柜被砸了，东西还在。笔记本也在。

新世界第十五年，一个春天的下午。沈晗在院子里浇花，陆止安躺在躺椅上。来福已经死了，葬在花圃旁边，沈晗在上面种了一棵月季，红色的，今年开了第一朵花。陆止安从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这是什么？”沈晗放下水壶。

“日记。”

“你写日记？”

“嗯。从六岁开始。”

沈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陆止安把笔记本递给他。“看吧。”

沈晗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有的字还写错了，涂了重写。

1995年3月15日

今天遇到一个小孩。他给我一颗糖。他叫我“哥哥别哭”。他叫沈晗。我要记住他。

沈晗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六岁就会写字了？”

“我妈教的。她教了我一年。”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翻到第二页。

1995年12月18日

妈死了。她躺在浴缸里，水是红的。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打电话给爸爸，他没接。后来有人来了，把妈抬走了。我不知道去哪。有人把我带上一辆车。车开了很久。我要去找沈晗。他给过我糖。他会记得我吗。

沈晗的眼眶红了。他翻到第三页。

1996年3月14日

我在金三角。这里没有桂花树，只有罂粟田。爸爸让人教我打枪。枪很重，手很疼。我想回去。我想去找沈晗。他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1996年8月23日

今天杀了一个人。不是我杀的，是我看着他被杀。爸爸让我看。那个人是叛徒。他跪在地上，求饶。爸爸一枪打穿他的头。血溅在我脸上。我没有哭。爸爸说“好”。我觉得他说的好不是好。

1997年1月9日

今天问了爸爸，我能不能回去。他说“回去干什么”。我说“找人”。他说“找谁”。我说“一个朋友”。他说“这里没有朋友”。他不懂。

1998年5月17日

学会了用刀。教官说我是他见过最快的。不快就会死。我不会死。

1999年11月2日

今天听说了沈晗的消息。他上小学了。我让人拍的，照片寄来了。他长高了，掉了牙。笑起来很好看。我想回去。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

2000年6月7日

爸爸又杀了一个人。我已经不害怕了。我是不是变坏了？沈晗会不会觉得我是坏人？

2001年12月19日

沈晗十岁了。他跑步很快。我可能追不上他。照片寄来了，他在操场上跑，头发被风吹起来。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这张最好。

2002年8月15日

今天训练的时候受伤了。左臂被砍了一刀，缝了十七针。没有麻药。疼。但想到沈晗，就不疼了。他会不会心疼我？他不会。他不知道我。

2003年4月2日

今天问阿诚，沈晗在做什么。他说沈晗上初中了。成绩很好。我想回去。我想去看他。但我不配。

2004年9月11日

沈晗十三岁了。他初中毕业了。我让人拍了照片。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歪了。我想帮他整理。他长大了。

沈晗的眼泪滴在了纸页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翻。

2005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