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跟了他们几日，小十二大概清楚了京城之地的各路三教九流的势力。除却皇戚贵胄与各路商人，剩下的势力中最盘根错节也最喜欢圈地盘的便是丐帮了。

一个地方无家可归的人多了，丐帮是免不了壮大的。京城不比铜牙县，这里的各个丐帮都有自发而严格的地盘划分，甚至连他们乞讨在何时、在何地、以何种方式都有着自己的规定。同时这些丐帮也兼任地头蛇，打压一些没有帮派的零散乞丐。

小十二目前的手还没有能力伸进这些已经有一定势力的大丐帮，因此他主要去到各种不入流的消遣之地四处走四处看，一来像楚怀宣刚到铜牙县那样，借着溜达之名熟悉一个地方，二来还会刻意留意一些被欺压的小乞丐和最不起眼的茶楼小厮、零散商贩、街边流民。

他想起楚怀宣在铜牙县时是如何与刘三醒联络，仅仅是一个小县的底层丐帮就能发挥大作用，那么如果在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如果能支起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小十二在脑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雏形。

但就目前来看，他的目的还只是埋几颗钉子，在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这日楚怀宣回来得很晚，他平素回来得晚了会在厢房凑合一晚，或者干脆直接在户部抻张席子。结果今日东西厢房内堆满了张慈搜罗来的各种药草，将床榻占得满满当当。

楚大人连打几个喷嚏，心道：他约摸能跟李溪亭玩到一块去。

只好多走几步回到自己房中去睡。途径小十二屋外，见到一支蜡灯仍旧燃着，在窗纸上罩了一层光。

不知道这小孩睡了没有，他轻手轻脚推门探身进去，发现小十二并未就寝，他仍伏在书案上，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好些书册子。楚怀宣随手拿起一本，是承平年间的土地户籍簿，再底下那本是承平十五年户部作的人口迁移情况。

小十二的手肘撑着脑袋，昏昏浅浅地睡着，直到笔杆从虚握的手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他才醒过来。

案上大都是近几年来各省府州县的土地户籍与银粮赋税情况，另有一些与银水石质性相关的民间读本。总之都是些旧况，一些甚至在承平年之后已被朝廷列为禁书。能网罗到这些必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大约每户家长看见自己孩子用功读书，都会忍不住想好好考问一番才肯罢休。楚怀宣自诩如师如父，也有这个臭毛病。

他随手把那件紫袍子搁在一旁，自己歪进了太妃椅，姿势舒展地撑着头，要小十二讲讲他都从这些东西里看出了什么。

小十二拿出几张草纸，一页页呈于他看。

楚怀宣眯着干涩的眼睛往前凑了凑，小十二见他这样，索性不再给他疲劳的眼睛施压，自顾自地说起来：“承平初年，天下约有户九百万，而如今的上册之户却不到四百万，四十年间，有五百万户人家销声匿迹。”

他从一摞书册的最底下拿出两簿册子，那是承平年间的地方赋税账册，当年承平帝下决心要重整山河，上到武器设备，下到民生赋税。承平年初为防贪污，各地的账簿是可以拿出来给百姓看的，如果有谁看出了不合理，甚至可以直接一纸上到朝廷。但到了如今，一切又回归到老样子。

“我比对了太原、大同两地在承平初年到承平二十五年之间的田赋账册，发现每消失几户人家，都会有当地的地主豪绅名下多出几十亩田产。这样的情况在承平二十年往后急剧攀增，”

楚怀宣忍不住直起了身子，“承平之乱后，朝廷元气大伤，一度苛捐杂税，老百姓交不起税，只好卖地为奴。”

而乡绅豪强趁机贱买，将百姓变成他们的佃农隐匿起来，因此户籍簿上能征税的户口便越来越少，大齐税收看的是人口，佃农自然不算。明面上看，乡绅地主的人口没有增加，可是他们拥有的土地多了，每年的税收却不变，一圈交下来，朝廷收到手的自然就少了，便开始年年加增赋税，于是承担不起的百姓更多，卖地为奴，豪强兼并，如此往复。

地多者反而税少，地少者反而税多，如此一来，崩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楚怀宣翻着账簿，“承平二十五年后，地方乡绅名下的土地便不再增加，而户口却仍止不住下跌。”

显然他们都很清楚，那是因为地方财政已经彻底乱了，所谓盘查人口，也只是政府衙门草草填上几个数字应付差事，并不代表没有兼并了。

楚怀宣盯着帐簿上泛黄的某一处，目光却有些发空，“承平帝当年一定也看到了这些……”

他强推新政，锐意改革，可最终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

甚至更糟。

小十二也不曾讲话，他心里隐隐有一根找不到头的丝线。

先帝强行将人口税摊到土地上，重新分给佃农土地，同时又一手狠推禁银令，想要把银水石这种东西重新塞回地底下。为什么终究推行不下，反而还在此后的短短四十年里触底反弹得更厉害了。

银水石就真的只是祸国殃民的毒物吗？

当年太祖能南征北战，终定天下，靠的不是发现了长银吗？

高纯银水可驱车千里不歇，如此大的推动力，倘若不只是用于军事呢？

……

小十二从满脑子想法中回过神来，发现楚怀宣正盯着他看。方才还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的十二皇子立即愣住了，有些不自在地问：“我面上有东西吗……”

楚怀宣笑出声，他随手拿起小十二的茶盏喝了一口，被里面不知道什么玩意苦得浑身一哆嗦。

“你小子下毒了”喜甜不耐苦的楚大人已经被毒趴了。

“是苦根。张先生说可以清心去火，是有益于身体的。”小十二想让他再试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