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为这个。
“我还听说,似乎陛下对于继承人有新的打算。”
“大齐只会有一个太子。”
“真的?”明德帝只召见楚怀宣一人,足以可见他一定承诺给对方什么。卫其庸不信不是没有理由。毕竟比起早已成年有自己想法的太子,当然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子更好掌控。
倘若楚怀宣真的借着明德帝那一纸心血来潮的诏书堂而皇之地弄来一个小皇子,事态便太不可控了。
卫其庸不敢拉上整个卫氏去赌将来那个皇子会不会比现在的太子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更何况如今,还有战在即。
是以,他必须要来探清楚怀宣的心思。
“大齐只会有一个太子,我向你保证。”楚怀宣道:“至于那位虚无缥缈的十二皇子,想要找到一个十几年杳无音信之人,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便是真的能好好的找回来,朝中能有多少人会买账,卫大人比我更清楚。”
“与其到时候人仰马翻,难以收场,不如就此打住。”楚怀宣阴恻恻地露出一个笑,“毕竟有卫大人在,我的青云之路,何必急于一时。”
卫其庸终于笑了。那点笑意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清遮,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我定会同乘一舟,休戚与共。”
楚怀宣并未接话,转而看向檐外,问道:“大人今日冒雨而来,除了询问此事,想必还有别的原因。”
“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卫其庸长长感叹,追随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倾盆而泻的暴雨打得天与地混沌一片,打得苍苍花木低头饶颤,打得多少茅屋就此塌陷,这场大雨过去,又会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暴尸荒野呢。
卫其庸只是伸手抿去了不小心溅在袖口的雨珠,说道:“大同一役要撑不住了。”
“太子殿下派我前去支援。”
楚怀宣顷刻间正色,“太子怎么说。”
“全力以赴,”卫其庸道:“保家卫国。”
这时,楚怀宣却整衣起身,向他作了一揖,“那就请卫大人,务必全力以赴。”
雨更大了。
几乎要把这一方小院淹没在隆隆贯耳的雨吼里,薄弱的窗纸刷刷颤动,凉风吹得初秋像结了层冰,卫其庸觉得屋里又潮又冷。
他当然知道要江山稳定,才能官运亨通。从这一面来说,卫其庸也希望能打赢这一仗。但他此刻看着楚怀宣,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更为广阔的清冽而坚毅的东西。
卫其庸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下意识避开了那一道视线,借着昏暗微光的遮挡,避开了那让他有些心慌的灼灼目光,只亲自把他扶起来,“本官自然全力以赴。”
.
一连数日,整个京城肃然而低迷,似乎成了一根绷紧的弦,等着有人来松一松弦轴,或者彻底断掉。
那个时刻来得并不算慢。
长京城内秋叶簌簌而来,似乎一夜之间满城秃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这种肃杀也一并带到了早朝的大殿。
由于皇帝病重,太子代为理政。为了不破坏礼节,太子祁玟出席早朝却不能坐那个代表天下至尊的位置。
当那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将八百里加急的前线快报一路送回来,几乎是跪扑在了太子脚下,他的声音嘶哑难耐,几乎每说一个字都掺着干裂的血丝:“殿下!大同一役……败了。”
砰!
弦断了。
太子几乎腿软,他一路跌下了台阶,甩开了前来搀扶的太监,扳住了那人的双肩,“你说什么……”
那名士兵满面泪痕。
他的父兄都已战死沙场,目前境地已沦落到啃树皮充饥的地步,而这帮天潢贵胄还全然不知,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士兵忽然就涌起了满腔勇气和怨怼,抬起头直直和太子对视,“大同现已绝粮!鞑靼兵临城下,卫将军只能退守城内……恕卑职斗胆直言,若再无军饷,大同重镇必会被鞑靼人的铁蹄打破一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殿下!”
大殿之内响起一声令人浑身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叩头声。
“卑职恳请您拨粮援救!此刻真正已到存亡之时啊殿下!!”
一声连嘶带吼的泣血之声一下将祁玟从透不过气的窒息中拉了出来。全身的血液顿时回流,他几乎要站不住,但还是死死地掐着手心,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是太子。
越到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慌。
“拨粮……拨粮!”祁玟几乎是吼出来的:“户部侍郎何在!”
人群里应声跌出一个紫袍官员,所有的目光顿时放在他身上,或许他前半辈子都没有这样成为过众人凝视的焦点。那些目光里有审慎似的凝视、有无关紧要的睥睨、有同样慌乱的偷瞄、也有诡谲的深长意味。这位户部尚书频频擦着颊上的汗,“……国库……国库内……”
卫其晟冷冷睨着他,几乎要拔剑劈了这个结结巴巴的老头,“崔大人在殿下跟前这么吞吞吐吐,这舌头还想要吗!”
这时卜士明忽然道:“国库没有可供调拨的余粮。”
“调往长京的米粮大多来自江南蜀地一带,然而近年来江南地区旱情严重,收成不好不说还要靠周围地区调拨援救。”
祁玟蹙起眉头:“那蜀地呢?其他地区呢?我大齐千千万万人的粮食难道就靠一个江南吗?”
卜士明不说话了。
楚怀宣却慢慢明白。
江南、两广一带的赋税几乎可以以铜牙县为缩影,每年的粮税上交以后百姓手里的余量堪堪够解决温饱。这还是在家中人口不多,当年收成良好的情况下。况且这一带百姓除了粮税每年还需一并缴纳一定数额的丝绸。
而蜀地乃至中原一带,因为不需额外缴纳丝绸,他们需上缴的粮税是江南地区的两倍有余。
碰上连年灾害,粮食欠收,当地百姓不仅要支援江南的大片受灾地区,要缴纳的粮税还一分不减,更何况今年江南水师大败、沿海地区口岸一开,跑去做生意、走私银水石的人更多,大片土地或荒废或被兼并,流民多了,粮食少了,运到京中的粮食再从上往下孝敬一番,真正能存到国库粮仓里的,恐怕只能够地鼠饱餐一顿。
卜士明卜国相也是够格被孝敬的人,当然不说话了。
他就算说了,太子能如何呢?
真要追究起来,这满堂衣冠楚楚的文人墨客都要被大卸八块。
楚怀宣看向太子。
太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干脆另想法子,“那就拨银子!有了银子自然能买到粮”
户部侍郎崔大人又开始吞吞吐吐。眼见卫其晟的目光快化为有形的刀子,他终于受不了地说道:“去年江南一役,说要户部拿银子去换银水石,提炼长银提高军备,如今、如今国库里……拿不出银子。”
卫其晟冷冷地看着他,“每年那么多的银子送到你们户部,到头来却一个子儿都拿不出,原来你们户部竟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就算银子都换成了银水石,也万没有一分拿不出这么一说,还是说崔大人,你有那么大的胃口把银子吞了不成。”
卜士明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掠了他一眼,先是缓缓说道:“户部是我大齐的户部,不是我的,不是你的,更不是崔大人的。卫小将军,大同战事吃紧,老臣也心痛,谁不愿顺利度过此难关啊。但国库空虚,要拿出军饷岂能只靠喧天怒火,依老臣看,办法还是有的,只是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话刚说完,静候在一旁的兵部侍郎罗敬渊便顺势接道:“臣忽然想起曾听闻,户部除了日常开销,另有长银专营银,陛下曾特意吩咐,长银专营银每年都要独立结余,如今国难当头,不如先动用这部分银子解了燃眉之急,日后度过了难关再慢慢补上。”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可行,频频点头应和。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崔大人。
这目光里也包括太子,那是耐心告罄的冷淡。
这个年过半百的户部尚书,当年稀里糊涂被推上来,后来稀里糊涂办着事,现在也稀里糊涂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国库的钱他没有多动过一分,但是他知道谁动过。
卜士明动过、卫其庸动过,皇帝也动过。可他能怎么办呢?他谁都不想得罪,以为靠装傻和不站队就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跟他装傻,所有人都在跟他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