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楚怀宣斩钉截铁:“拿远点。”
“……”小十二只好给他换了杯温水。
其实听完小十二这番高于年龄的见解,楚怀宣其实一时之间是有些心情复杂的,同时也油然生出一片庆幸。
明德帝那老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生出这样一个好孩子。他比他的几个皇兄都要有悟性,心性灵巧,一点就通,若不是铜牙县一面他做了回流氓强制把小皇子挟回来,往后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楚怀宣道:“我方才本想跟你讲今日朝中发生之事,打算听听你的看法。不过……唔,今日太晚,还是改日再讲吧。”
楚怀宣居然愿意主动跟他说自己的处境和麻烦,十二皇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晚不晚的,立马就坐直了,眼睛亮得吓人,“我不困。”
“我困了,小兔崽子,能不能照顾一下老年人。”楚怀宣懒懒散散地抻开胳膊和双腿,简单擦洗了一番,招呼小十二去熄灯。
“老、师,你要在这里就……”
发现端倪的小皇子像个有一回学会说话的人似的,他话还没磕绊完,楚怀宣外袍已经仍在太妃椅上,正坐在榻边褪鞋袜。他长而乌黑的头发被捋到肩后,但依然有一绺越过肩颈从耳旁垂落。临壁而立的一盏昏黄的烛灯把他的影子投到墙壁与帐幔上。
一时间,他好像成了什么摄人心魄的妖。
然后小十二看见那妖抬起眼看过来,目光穿过影影晃动的黑色发丝望过来,朝着他这边拍了拍床榻,“问什么,还不明显么?”
回的是他前一句话。
……
小十二简直成了一截木头,连呼吸声都是僵直的,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楚怀宣的气息在黑暗里无限放大,几乎就在他的耳边,几乎贴着他的脸,几乎笼罩住了他。
他还醒着吗?
他会不会在看我?
他转身了,他朝向我这边了?
床榻会不会有些太小……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跳得他连眼皮都合不拢,多次忍耐无果,小心地睁开眼,感受到身旁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才小心翼翼地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投落入户的慷慨月光去看睡在他身旁的那个人。
楚怀宣的呼吸平缓而清浅,只是眉头微微颦着。他只穿着里衣,月亮贪婪地把清光抹在他的黑发、黑睫、玉一样的侧颊和颈窝。
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像入迷一般一寸一寸地看着这个人。直到楚怀宣翻身的时候“唔”了一声,他才触电一般把手肘抬起,原来他压到了楚怀宣的头发。
……
次日一早,始作俑者神清气爽地出门跑马去了,另一个却几乎是被他的气息、不小心摸到的长发、乱七八糟的诡艳梦境折磨了一晚上。
下榻后,小十二面无表情地泡了一碗苦根。
趁着楚怀宣还未回来,他去找张慈。
张慈正在东厢房内给草药们分门别类,满屋都充斥着苦而辣的味道。小十二一切如常地进来给他帮忙。
谁都会对一个看起来谦虚和煦、举动温良的小少年多几分好感,即使是对世间众人讨厌得“一视同仁”的张慈也不可能对受了他好些天冷脸还坚持来打白工的小十二再臭着一张脸。
他的态度慢慢缓和,有时会在针灸药理上提点一二,而每个经他提点的问题,小十二都绝不会再犯第二遍。
而这一天,平常只会安静帮忙的小十二却一反常态地叫了他一声:“先生。”然后问他有没有更清心去火的草药。
他明显有事,张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小十二精神不佳的苍白面孔和一片乌青的眼下,更讶异的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早熟的少年脸上看出了一丝无措的难言。
“你为何觉得自己需要清心去火?”
毕竟楚怀宣那样张牙舞爪的人从来没有这种自觉,这个小小年纪的克制少年怎么总给挂上浮躁之名。
张慈给他把脉,几息之后,古怪的神情渐渐变成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你今岁快要十四,做了春梦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大可不必过于担心,若是刻意压抑反倒不好。”
小十二听了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更苦闷,心道:若是知道出现在我梦中的人是谁,就不会觉得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