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冰凉的玉砖上，这玉砖本是冬日存暖，夏日散凉的料子，如今却好像冒出源源不断的冷气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忽然笑了一声。

众人以为听错了，但接着又是一声。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太子蹙起眉，厉声质问：“崔卿，专营银究竟有没有，今日若没有一个交代，孤也只能一切按章了。”

户部尚书止住了狂声大笑，眼里只剩下泪水，“臣无能，臣拿不出钱，臣能拿出来的就是向我大齐谢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一头撞向朱红的柱子。众人皆未料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崔大人倒在地上。

事后将他拖出去，擦干净地上的血迹，这条将近耳顺之年、位高为三品大员的血不会染脏任何东西，也溅不到任何人身上。

就像他这乏善可陈的一生，稀里糊涂地身居高位，稀里糊涂地一命呜呼。

唯有最后的以死明志，他没有向太子谢罪，没有向皇帝谢罪。

他向大齐谢罪。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楚怀宣站在队伍里，他今日一言不发，到了现在也不能发。

卜士明要替罪羊，卫其晟又何尝不是。

可是有了替罪羊又如何，问题依然在。

钱要怎样来，还有谁人可用。

.

散朝后，楚怀宣就被秘密召见。

这位年轻的太子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过皇帝易诏的风波，但无论他对楚怀宣是否怀疑，在看见楚怀宣进来的一瞬间，太子面上没有丝毫审视的目光，而是招手让他与自己同坐几案两端。

“楚卿，你才思敏捷，一定知道孤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楚怀宣刚要说话，太子却提起小玉壶为他添茶，自己开口道：“方才在大殿之上的情形……孤从未想过，如今想起来也不知该作何感想。父皇从未告诉过孤做太子会遇到如此情形，太傅也未曾告诉孤遇到该怎么做，而如今这偌大的王朝都在孤的肩上，孤不得不学，也不得不比所有人都镇定。”

说着，他也毫不扭捏地将掐出血痕的双手展露给楚怀宣看。

“孤曾听闻卿在铜牙县智斗奸商之事，知道卿乃德才兼备之人。父皇也曾透露，假以时日你会成为我大齐的栋梁之才。如今国难当头，楚卿，”太子接着道：“既然国库无银，米仓无粮，孤打算将自己的田庄商铺与金银衣帛都拿出来，以解燃眉之急。孤之计策，卿以为如何？”

虽然他这方法丝毫不如何。楚怀宣暗自腹诽：虎得像田间地头小商贩的儿子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质性可嘉。

“殿下此计治标不治本，况且照此方法，战争一日不停，殿下就要一直堵着这窟窿，与抱薪救火何异？再且，若不能找到此事的源头，若不能把银子的账算清楚，往后国库依然只进不出，以后再遇到天灾人祸，殿下还有多少钱去堵窟窿？”

“那，想必卿已想到了对策”祁玟盯着他看，眼里的光几乎要比过一旁的长银灯。

“……”

楚怀宣有种被套路的错觉。

但他铺垫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就要看，殿下怕不怕了……”

楚怀宣提前打好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腹稿，谁知太子忽然起身握住他的手，“孤不怕！”

本以为他会犹犹豫豫，谁知他连问都不问，就言之凿凿地说不怕，“要说怕，我怕的是大齐断在了我这里，那时我便是自刎谢罪，去到九泉之下向太祖皇帝谢罪也为时已晚。与之相比，其他的有什么好怕！”

“清遮，你可愿接下户部尚书一职？”祁玟目光恳切。于此同时，一位内侍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呈了上来，金丝银线绣制的滚边熠熠生辉。

……

与此同时，一处鱼龙混杂的京城深巷里，

小十二停在了一家茶馆前。这茶馆说着是茶馆，反倒像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门楣破落不堪，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大乞丐占着台阶讨钱，小乞丐占着屋檐躲雨，就是没人进去喝茶。

小十二进去的时候，一帮彪形大汉正堵着钱柜要钱，威胁着老掌柜，“你以为在这开了这么久还能安安生生是为什么，还不是靠老子罩着！怎么，现在连请弟兄们喝杯茶的钱都拿不出来？”

“几位爷，小店已经有半个月没进账了，别说茶水钱，如今这茶馆几乎是小老儿倒贴在开啊！”

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一拳将对方砸倒在地。老掌柜缩成一团，捂着脑袋求饶。

小十二随便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好像没看见眼前情景似的，让人给他上茶。顺便搁了几枚铜板在桌角。

老掌柜雇不起店小二，他顾不上头上的伤口，连忙沏了一壶茶过来倒上，“客、客官，您的茶。”

小十二随口抿了一下，将茶盏轻轻磕下，“茶叶不好，煮茶的水太生，全然没有茶香。”

老掌柜陪着笑，不知该如何答话，穷人堆里的茶馆不过是为过路人解渴的，谁能想真能碰见个来插花品茶的？看着穿着也不是谁家跑出来的贵公子，难道是来体会民生疾苦的？

老掌柜不在乎，他希望这样来送钱的冤大头越多越好。

其实他不知道，他面前这位十二皇子是个蔗糖糕与蜂蜜糕都尝不出区别的糙人，给口吃的就能活命。什么“茶叶不好”“水太生”全是他胡编乱造出来唬人的。他最多能尝出来水里的苦味。

不过这不妨碍小十二能镇住这帮地痞流氓，他问道：“店里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进多少笔银子？”

“这……好一点也不到二两，遇上不进账的时候也是有的。”

小十二于是道：“一个月进账不到三两银子。你们要二两茶水钱，还要砸他的店。这岂不是个一锤子买卖，他这点开不下去，以后你们收‘茶水钱’收‘点心钱’收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他这话如果细听就不难发现，几乎与当年楚怀宣在胡府对一众商人的说辞是一套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帮地头蛇到底弄不清他底下，有看他这样气定神闲，反而一时不敢动粗，“你跟这店有什么关系？”

“以后就有了。”小十二把一杯苦茶喝完，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地方合我眼缘，我盘下了。”

他对老掌柜笑道：“记得上点好茶，亏了算我的。”

他也无所谓他们有什么反应，觉得他钱多的蠢蛋还是不同寻常的大户。

将要离开时，那个头领摁住了他的肩，颇有些警告：“小子。”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抢地盘的吧？”小十二看着他，半分不怵，“我无意与诸位大哥争收‘茶水费’，也不想比谁圈的地盘多，否则我就不会只买下这一个破落小店了”

那头领依旧弄不清他想干什么。

直到小十二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昨天戌时，好像有人在西街赌坊出老千被剁了手指。你们认识吗？”

他感到抓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忽然抖了一下，趁势撇下来，然后大摇大摆地出了店门。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头领瞥了一眼，底下的人立马闭嘴。

“跟上他。”

等到他们落后几步追出来时，那个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私下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帮人只能心有余悸地回去了，殊不知这个时候，他们反倒成了被跟着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