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嫄缓缓撑坐起来,直视着尉迟夫人的眼睛,神色淡漠道:“我可没逼着他。”
尉迟夫人为之气结,愕然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尉迟嫄嗤笑一声偏过头去,指尖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语气生硬道:“夫人觉得呢?”
尉迟夫人不由逼近前来,强忍怒火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还是个孩子。”
尉迟嫄猛地一颤,冷笑道:“我是什么身份?谁不知道我是尉迟家的侄女?难道夫人有异议?”
尉迟夫人铁青着脸,豁然起身道:“圣意难违,我自然不敢。可你也该牢记本分,不要给我们尉迟家惹麻烦。真想逃跑的话,也等脱离尉迟家再说。”
尉迟嫄抬眼看向她,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夫人倒是教教我,什么叫本分?是乖乖做你们手里的棋子,任由你们操控?还是像提线木偶一样,逆来顺受,谁都能踩一脚?”
“你……”尉迟夫人喉头堵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尉迟嫄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你们要是真觉得委屈,大可去陛下面前抗命,我就不信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他还能强迫不成?既然不敢,又何必仗势欺人,对着我一个孤女随意敲打?”
“再说了——”她冷哼一声,目光徐徐扫过对方铁青的脸,“当初在净云寺,是夫人亲自带人去接的我,并且当着众人的面表示,以后尉迟家就是我的家。可不是我求着夫人,非要来你们尉迟家的。俗话说,无利不赶早,我就不信堂堂将军府主母,会上赶着做赔本的买卖!”
尉迟夫人被这一番话堵得心口生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尉迟嫄坐正了身体,用挑衅的语气道:“夫人最好明白一件事,就算我将来脱离了尉迟家,咱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在威胁我?”尉迟夫人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不可思议道。
“正是。”她气定神闲道。
尉迟夫人深深喘了口气,猛地转身拂袖而去,将帘幔狠狠摔在身后。
待她的身影消失,尉迟嫄才像虚脱一般软倒,缓缓抱着脑袋呜咽出声。
安兴坊外全是生面孔,就连守门兵卒也换了人,即便她使计制造混乱,趁机闯了进去,并突破重重关卡跑到了安王府外,可大门紧闭,繁华尽散,她只得绕去角门拼命叫喊拍打,最后终于有人出来查看。
但一切仍是徒劳,因为开门的也是生面孔,当她报上名字后,得到的只有无情嘲笑和无理推搡。
他们都说如愿已经死了,早就入土为安,骂她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女骗子,并声称要把她抓起来送交官府。
安王在哪里?没人能告诉她。
凄惶迷茫中,她又想起了梦中群僧围着黑棺做法的情景,而那棺中躺着的女子,有着和她一样的面容,究竟是谁把她送到了净云寺?
既然王府仆人都笃定亲眼见过发引,难道是安王?可她真的死了吗?
带着满腹疑窦,这一晚上都没睡好。
次日天气转暖,午后喝过药,她在婢女的搀扶下出了门,独自坐在梧桐树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欢快的脚步声,婢女禀报说二郎来了。
她有些踌躇,不知道尉迟夫人怎么对他说的,莫非来兴师问罪?
正思忖该如何应对时,尉迟嵩已经踢着落叶,小跑着奔到了跟前。
“可算回来了!”他把书箱往石桌上一放,搓了搓冰凉的手,自顾自道:“方才散学路过街口,听到有人支着摊子卖秋梨膏,铜锅里咕嘟冒泡,甜香直扑鼻子,我想起你昨儿跑空的事,就排队买了两罐。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明儿再给你找别家去。”
他说着打开书奁,从中捧出两个胖嘟嘟的瓷罐,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尉迟嫄微微一怔,她不过是信口胡诌,没想到他竟当真了。
微风习习,卷着细碎黄叶从檐角飘下来,打着旋儿坠到了瓷罐旁边。
夕阳穿过梧桐枝桠洒在少年的眉眼间,他脸上的笑意比瓷罐子还亮。
她想起了尉迟夫人的话,再抬眼看到他毫无城府的坦荡目光时,心下不由触动,轻声道:“有劳二兄,快请坐!”
尉迟嵩欢欢喜喜地坐下,手撑在膝盖上,朝她倾了倾身,朗声道:“昨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安兴坊那一带全是勋贵宅邸,寻常人等闲进不去,豪门恶仆一向狗眼看人低。你一个人误打误撞闯了进去,他们肯定不会有好脸色。长安就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他的语气越轻松,她心里越发沉。
整个尉迟家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当她是远方投奔的堂妹。
看来尉迟夫人嘴上发狠,到底还是不忍心告诉小儿子真相。
尉迟嵩本来还掰着指头数街上的吃食,一抬眼瞥见她温柔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突然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甚至连嘴巴也张不开了。
她面上犹带几分憔悴,脸色在黑发的衬托下白的有些惨淡,以至于眼角那抹微红比霜枝上的梅花还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