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与崔缙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有了数,连忙起身相迎。
重新落座后,裴慎激动道:“大将军过虑了。令弟当年之事,朝中谁人不知?他是性情中人,不肯委曲求全罢了。今日御驾前,令侄女落落大方,进退有度,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赐了御用角弓——您在朝中多年,可曾见陛下对谁家女儿这般青眼过?”
崔缙也跟着帮腔,“再说宫里的后妃女官,也不都是生来就懂循规蹈矩,总要慢慢学。”
尉迟烁捋了捋颔下短须,神色淡然道:“尉迟家祖辈以军功立世,不靠裙带。我这侄女虽说没了双亲,但有尉迟家一日,便不缺她一口饭吃,无需靠她博取前程,只要她平平安安,就算对得起她的亡父亡母了。”
裴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着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敢问大将军,如今太平盛世,四方无战事,您这右龙武军大将军的军功,要往哪里去挣?”
尉迟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陪坐的尉迟崇也面露讶异。
裴慎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趁热打铁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尉迟家的确强盛过,可今时不同往日。令尊当年将令弟逐出长安时,家道已然中落,若非陛下有意拔擢,大将军恐怕也难有今日威名。这份知遇之恩,大将军可曾想过如何回报?”
“自然是尽忠职守,誓死保卫吾皇。”尉迟烁神情激昂道。
“可陛下迄今膝下无嗣。”裴慎叹了口气,幽幽道:“大将军身为陛下的心腹爱将,就没想过替他分忧?一旦将来大位落于旁支,这右龙武军,怕是也要更换门庭了。”
尉迟烁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面色微变,握着茶盏的手指为之一颤。
崔缙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道:“大将军莫怪裴舍人直言,他也是一片好心。我等皆是陛下近臣,中宫那头……唉,不提也罢,迄今能维持帝后体面,已经难能可贵,要说破镜重圆,那断然是天方夜谭。虽说天威难测,可据裴舍人亲眼所见,陛下今日见到令侄女后心情大好,提及令弟更是倍感惋惜。大将军若肯成全,岂不是上报君恩,下谋家运,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尉迟烁瞥了眼沉默的尉迟崇,父子俩相顾无言。
他重整精神,缓缓放下茶盏,和声:“二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夫人商议商议,也得问问阿嫄自己的意思。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若她不肯的话,我等万万强迫不得。”
裴慎与崔缙适时提出告辞,尉迟崇亲自送他们出门。
尉迟烁则转身回了后堂,刚绕过屏风,就见夫人迎了上来,低声问道:“可是宫里的意思?”
尉迟烁点了点头,眉头舒展,语气轻快,悠然道:“一切恰如陛下所料。咦,怎么还没回来?”他回头望了眼天色。
夫人愁眉苦脸道:“我也正为此事着急呢,暮鼓都响了,东市也早该散了。”
尉迟烁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二郎虽不着调,还不至于把人搞丢……要不让阿殷出去接?”
夫人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通知阿殷。”
***
暮色将至,仆人进来掌灯。
尉迟烁神色焦灼地来回踱着,夫人站在门口翘首以待,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褚殷的贴身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回来了、回来了!”
“我去看看!”她对尉迟烁说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赶了出去。
褚殷骑马走在最前头,脸色很不好看。
后面跟着一辆陌生的马车,像是临时雇来的。
尉迟嵩和两名随行武婢垂头丧气地尾随在车后,三人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尉迟夫人心急如焚道。
几人齐齐下马,尉迟嵩偷瞧了褚殷一眼,欲言又止。两名武婢则全程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褚殷叹了口气,轻声道:“阿姑莫急,先把人抬进去再说。”
车帘掀开,就见尉迟嫄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帷帽不翼而飞,发髻散了一半,猎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早就不省人事。
尉迟夫人倒吸了口凉气,忙招呼身边仆妇将她小心翼翼抬进去。
安顿好之后,她才将几人叫到隔壁问话。
尉迟嵩低着头,半天才闷声道:“我们在安兴坊外走散了……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失魂落魄,衣衫不整,像是和人打架了一样……先是怎么喊都没反应,后来……又像是见到了鬼,尖叫一声就晕过去了……”
褚殷接着道:“我一路向武侯们打听,这才得知他们并未去东市,有人看到朝北走了,我们边问边找,可巧就在安兴坊外遇到,当时妹妹已经失去了意识。因怕路上遭人围观指点,这才赁了辆马车应急。”
尉迟夫人拍拍她的肩,满脸赞许道:“好孩子,你行事很稳妥,这回多亏了你,先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