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起身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些。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落进来,照在桌沿,也照在那道很浅的旧痕上。
她本来只是想把昨夜没收好的杯子拿起来,手指却在桌角停住了。
那道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她还记得那道痕是怎么来的。
她小时候练剑练得太晚,一进屋,随手把木剑往桌上一丢,剑柄磕在桌角,硬生生磕出道凹痕。那时她站在旁边发愣,以为艾德蒙会骂她。
结果艾德蒙只是拿来砂纸,坐到窗边,一点点把那处痕迹磨平。
磨完之后,他拍了拍桌角。
「下次放稳。」
就这一句话。
想到这些,伊莎垂着眼,许久没动。
艾丽娅原本正在系披风,见她停在那里,也慢慢放下了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修的?」
伊莎轻轻点头。「嗯。」
艾丽娅弯下腰,看了看那道旧痕。「你弄坏的?」
伊莎沉默了一下。「嗯。」
艾丽娅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伊莎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
艾丽娅立刻举起手,像投降似的。「不是在笑你。」
伊莎没说话。
艾丽娅又看了看那道桌角,声音放轻了些。「只是突然觉得,你小时候大概也挺让人操心的。」
伊莎想了想。「还好。」
「你这个『还好』,听起来就不是还好。」
伊莎把杯子拿起来,转身放回架子上。
艾丽娅跟在她后头,看见门边那个修过的木栓,又看见厨房里那口旧锅。很多东西她都见过。可这一次看,好像跟第一次住进这间屋子时不太一样。
那时候艾德蒙还在。虽然他说话容易让人紧张,动作也颇有威严,可只要他坐在屋里,这里就像压着块沉稳的石头,连风吹进来都不会显得空。
现在那把椅子还在,桌子还在,锅也还在,可人却不在了。
艾丽娅把视线收回来,没有说破。只是站在门边,轻声问:
「今天要去见艾德蒙叔叔吧?」
伊莎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也一起去。」
伊莎看向她。
艾丽娅被她看的眨了眨眼。「看我做什么?我当然要去。」
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艾丽娅抿了抿唇,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又不是客人。」
话说出来之后,她好像也觉得太直,耳尖轻轻红了一下,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也受过他的照顾,虽然时间很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他可是向我托付了某个爱让人操心的傻瓜。」
伊莎看着她,耳尖一红。
「艾丽娅!」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他其实对你印象挺深。」
艾丽娅怔住。
伊莎把桌上的东西摆正,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在最后给我的留言里,他也跟我说过你,对你印象很好。」
艾丽娅没有马上问他说了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抓着披风边缘,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那我更要去了。」
伊莎点头。「嗯。」
两人收拾好出门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亮开。
伊莎没有穿王都带回来的荣誉骑士披风,那枚过于显眼的勋爵徽章也没佩。她只换了身洛兰镇的人熟悉的便服,剑依旧挂在腰侧,看起来跟从前相差不多。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不穿那个披风?」
「今天不用。」
「你是不想让大家叫你诺艾尔骑士大人吧?」
艾丽娅笑嘻嘻说道。
伊莎系护腕的动作顿了顿。
「艾丽娅。」
艾丽娅笑了一下。「好吧。」
伊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艾丽娅把披风系好,又往窗外看了看。「昨晚我们那么晚才到,估计很多人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吧。」
「嗯。」
她们是昨晚快入夜时才到洛兰镇的。那时候镇口的路已经暗下来,屋檐下陆续点起灯,街上只剩零星几个人影。伊莎没有让马车停太久,也没有去敲谁家的门。只是跟艾丽娅安静的回到这间旧屋。
像是怕声音重一点,就会惊动什么。
艾丽娅看着她。「你本来就没想让大家知道。」
伊莎没有否认。
艾丽娅把声音放轻些。「是不想惊动他们,还是不知道怎么见他们?」
伊莎握住门闩,停了片刻。「都有。」
艾丽娅没有立刻安慰她。只是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向门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那今天就慢慢见。」
伊莎低低应了一声。
昨晚看见她们回来的人并不多。塞门大概是在镇口守夜时远远看见了马车,老托雷帮她们把马牵去了马厩,也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回来了就好」。除此之外,洛兰镇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那个从王都回来的女骑士,已经在夜色里安静的回到了家。
伊莎推开门,木门发出熟悉的轻响。清晨的风从外头涌进来,带着青草、泥土,还有一点刚燃起柴火的味道。
艾丽娅深吸了一口气。「洛兰镇的早上,还是这个味道。」
伊莎看她。「你记得?」
「当然记得。」艾丽娅说,「我又不是只记得王都的蛋糕。」
伊莎想了想。「你确实记那个会比较清楚。」
艾丽娅立刻转头。「喂。」
伊莎没有接话,只往外走。
艾丽娅跟上去,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明明有。」
「没有。」
「好吧,没有。」艾丽娅拖长声音,「洛兰镇的伊莎,果然比王都的诺艾尔勋爵还要固执。」
伊莎脚步一顿。
艾丽娅马上噤声,扭头看向一旁,仿佛她刚刚没有说过话一般。
伊莎继续往前走。
镇子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井边有人在打水,水桶落下去,又被绳子拉上来,发出吱呀的轻响。几户人家的木门刚刚推开,门前的泥地还带着昨夜的潮意。有孩子没睡醒,被大人低声催着起床,声音隔着窗子闷闷的传出来。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她们。
直到药草铺门口,玛莎婶端着木盆出来。她本来只是随意抬了一眼,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木盆里的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伊莎?」
伊莎也停下。「玛莎婶。」
玛莎婶像是不敢确定似的,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旁边的艾丽娅。「你们,一起回来了?」
「嗯。」
「昨晚回来的?」
「嗯。」
玛莎婶把木盆往门边一放,快步走过来。先没问王都,也没问骑士大会,只上下看了伊莎两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瘦了。」
伊莎低头看自己。
艾丽娅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觉得。」
伊莎看了她一眼,艾丽娅又立刻望向别处。
玛莎婶拍了拍伊莎的手臂。「王都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你有没有在外面受委屈?」
艾丽娅想了想。「委屈应该是,没有吧。蛋糕挺好吃的,料理也还不错。」
玛莎婶转头看她。「那她怎么还瘦了?」
艾丽娅十分自然的说:「因为她不好好休息。」
伊莎:「......」
玛莎婶像是一下子懂了,叹了口气。「又是这样。」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两块还温着的面包出来,又把一小包药草塞给艾丽娅。「拿着,让她别总等到伤口裂开才想起来找药。」
伊莎接过面包。「谢谢。」
「谢什么。」玛莎婶没好气的看她一眼,「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去看他?」
伊莎点头。「嗯。」
玛莎婶看了她一会儿,眼睛有些红,却没多说,只伸手替她把肩上的一点灰拂掉。「去吧。」
她顿了顿。「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会高兴的。」
伊莎低声说:「嗯。」
玛莎婶又看向艾丽娅。「看着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