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镇。」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时,伊莎才像是真的醒过来。
她缓慢的转过头,望向四周。
不是王都波尔多,不是瓦雷斯府邸里宽敞而又整洁的客房,也不是王宫晚宴后灯火未尽的长廊。
这里没有绣着纹章的帘幕,没有贵族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也没有侍从在门外压低声音等候。屋顶是旧木梁,墙面带着岁月留下的浅痕,窗框边缘有几处被风雨磨出的暗色。靠墙的位置放着她熟悉的剑,剑鞘安安静静的靠在那里,被晨光照出一抹淡淡的亮光。
桌上有昨夜没有收起的杯子,地板上有被阳光照出的旧纹路。
窗外,洛兰镇正一点一点醒来。
先是鸡鸣声,然后是远处某扇木门被推开的轻响。有人正在路上搬柴,搬的时候,木柴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声响。再远一些,似乎有孩子被大人催促着起床的声音。
伊莎看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她仍旧想不起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黑蓝色的海水,记得有人在下沉,记得胸口那阵被撕裂的疼痛。
可此刻艾丽娅就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伊莎低下头,看见艾丽娅的手还放在自己手旁边。那一点触感并没有多少温度,却真实的让人心暖。
她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下一刻,她伸出了手,似乎是怕那一点温暖忽然消失似的,伊莎紧紧握住艾丽娅的手腕,动作中带着慌乱,把她拉近了些。
艾丽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抱进了怀里。
伊莎的手臂收的很紧......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感觉,而是刚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尝试着用力抓住了一个东西,使得自己不会再沉下去的那种感觉。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伊莎的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侧,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
隔着衣料,连那一点细微的颤意都格外清晰——那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乱。
好一会儿,伊莎才低声开口。
「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几近梦呓。
艾丽娅没有立刻挣开,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伊莎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她,像哄受惊的孩子那样。
「傻瓜。」
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伊莎没有回答。
只是抱着她的那双手,又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艾丽娅此刻也不再说话了,任由伊莎抱着她。
晨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伊莎慢慢松开按在艾丽娅后背的手,呼吸终于平稳了。
艾丽娅偏头看向她。
「好一点了吗?」
沉默片刻....伊莎轻轻点了点头。
「嗯。」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仍然有些不放心,却没有继续问。她只是把被子往伊莎身边拉了拉,语气很轻地说:
「那就再坐一会儿,天色还早。」
伊莎看着她。
艾丽娅的头发还没有整理好,有几缕垂在脸侧,衣领也因为刚醒而微微松着。这样的她没有舞会上的耀眼,也没有旅途里抱着琴演奏时那种轻快的从容。
虽然她只是很普通的坐在清晨的屋子里,却让伊莎心里那块被梦撕开的地方,慢慢合上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真的从什么又远、又冰冷的地方回来了。
而艾丽娅,是第一个等在那里的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伊莎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从前不是那种会害怕醒来的人。
在遇到艾丽娅之前,她和艾德蒙在洛兰镇生活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练剑,推开门时,院子里往往还挂着露水。虽然艾德蒙也在,但她总是习惯性一个人整理护腕,一个人把剑从墙边取下来,一个人去巡逻。她也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去了王都,身边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侍从、传令官、贵族、骑士、裁判、掌声,还有无数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她做出某种回应,等她像个真正被看见的骑士那样站在那儿——沉稳,端正,不露怯意。
可那些热闹反而让人格外疲惫。
被推到很多人面前,被授予荣光,也被冠上新的头衔。那本该是值得铭记的事,可此刻回想起来,最先浮上心里的,竟不是王宫的灯,也不是贵族席上那些压低的议论......而是舞会结束后,艾丽娅站在她身边,偷偷扯了扯她衣袖的样子。
那是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提醒她,别一直绷着。
直到这时,伊莎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存在。
不一定要说什么,也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是身边有个人,会在她沉默的时候不急着追问,会在她疼的时候先伸出手安慰她,会在她从噩梦里醒来时,坐在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这样的习惯来的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几乎没有察觉。
伊莎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子。
那里还留着方才拥抱时被压出的一道褶皱。很浅,很快就会散开......可她却看了很久。
察觉到她的视线,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怎么了?」
伊莎摇头。
「没什么。」
停了一下,又很轻的说:
「只是觉得......回来真好。」
艾丽娅怔了怔。
随后,她弯起眼睛。
「嗯。」
她没问伊莎指的是回到洛兰,还是从梦中醒来回到她身边。
也许两者本来就没分得那么清。
屋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洛兰镇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有人在街上说话,远处传来木桶碰到井沿的轻响,风从镇口方向吹过来,掠过屋檐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伊莎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说道。
「你什么时候醒的?」
艾丽娅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