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枪头几乎同时断裂。
下一瞬,两匹马错身而过。
雷利尔的身体先偏出去。他试图用膝盖跟腰身的力量拉回,可冲击太强,枪势太满,整个人从马背侧面摔进了沙地里。
可艾德里克也没有稳住。
一向像没有空隙的身体,在那一枪之后终于出现了短暂的窘迫。他的马继续向前,肩膀却被雷利尔的冲击带偏。等他试图拉回时,已经晚了一点。
他也摔了下去。
沙土同时扬起。
观礼席上爆发出一片惊呼。
那声音比伊莎跟塞蕾娜对决时更剧烈。因为没人想到,艾德里克也会落马。
特里尔家的侍从立刻向前一步,又被裁判抬手拦住。
洛林领那边的人也僵在原地。
两名裁判骑士迅速上前确认。
雷利尔撑着手臂坐起来,肩上沾着沙,呼吸有些重。
艾德里克接着也站了起来。动作依旧稳,只是变得有点慢,似乎出现了一定的伤势,他的甲上多了沙,发尾也沾了一点尘。
这一幕让许多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个从开赛以来几乎没有失衡过的人,终于也落到了地上。
裁判跟记录官短暂确认。
随后,裁判骑士举旗。
「第三轮,双方有效命中。得分持平,都为三分。」
「双方同时落马,不判直接胜负。」
「按总分裁定......」
全场安静下来。
「特里尔,七分。」
「洛林,六分。」
「第二组与第四组决胜,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胜。」
这一声落下后,掌声才忽然响起来。
比前几场都更重。
因为这场比赛没有谁轻松。雷利尔输了,却把艾德里克逼下了马。艾德里克赢了,却不是毫发无损的赢。
观众席上有人大声说:「洛林领那个就差一点!」
另一个人立刻接道:「可特里尔还是赢了。」
「他居然能压住那个三阶。」
「压住?他也摔下马了!」
「摔下马也赢了。」
「这场看得真值,有意思。」
王国骑士团那边,领队代表坐的比刚才更直。
年轻骑士低声问:「这场值得记下?」
代表道:「值得。」
「因为艾德里克赢了?」
代表看着赛道上两人身上的沙。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表演成分,都是真刀真枪的对拼。」
圣光教会那边,神官记录官已经低头写下两个名字。
圣骑士看了一眼,淡淡道:「落马后都没有失态。」
神官点头,又补了一笔。
卡维站在第四组休息区,看着雷利尔从沙地上站起来,笑意很浅。「看来我输得不冤。」
塞蕾娜则看向艾德里克。他身上沾了沙,却仍然没有露出狼狈的神色。这样的骑士,或许比没有摔下马时更让人觉得危险——因为他即使落地,气息也丝毫没有紊乱。
雷利尔拍掉身上的沙,走到艾德里克面前。
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艾德里克道:「我找到了。」
艾德里克看着他。「嗯。」
雷利尔道:「但不够。」
艾德里克道:「差一点。」
雷利尔抬眼。「你比我想像的更厉害。」
艾德里克回道:「你的实力也比我想的更硬。」
这两句话都很短,却比许多华丽的客套更像认可。
雷利尔点了点头,向他行了一个骑士礼。
「为了骑士的荣耀。」
艾德里克也回以同样的礼节。
「为了骑士的荣耀。」
雷利尔回礼,随后退下。
这时,伊莎才慢慢松开了缰绳。
艾丽娅看向她。「他赢了。」
「嗯。」
「但他也落马了。」
伊莎望着正在重新整理甲胄的艾德里克。「雷利尔把他逼下来了。」
艾丽娅轻声问:「那你有机会?」
伊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艾德里克的侍从正在替他拍去肩甲上的沙。艾德里克低头听着什么,神情仍旧平稳,像刚才的落马也只是赛程里一件需要处理的事。
「有。」
伊莎说。
她停了一下。
「但很难。」
这句话让艾丽娅的心又微微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你一定可以」。因为她知道,伊莎不需要那样的安慰。
夏洛特在旁边轻声道:「勇于承认现状,是很好的事。」
艾丽娅看向她。
「只有详细了解彼此的情况,才有机会赢。」夏洛特说。
艾丽娅想了想,点头。
主裁判登上高台。
整个竞技场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高处的积分牌被重新整理。
「第一组与第三组半决胜......」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胜。」
随后,另一块木牌被挂上去。
「第二组与第四组半决胜......」
「特里尔公爵家,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胜。」
短暂停顿后,管事官员展开最终决胜的赛程牌。
「第一轮马上枪术最终决胜......」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特里尔公爵家,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这一次,观礼席真正沸腾起来。
一路从不被看好的边境女骑士,走到了最终决赛。而她要面对的,是从开赛以来几乎没有给过任何人空隙的艾德里克。
方才雷利尔已经证明,艾德里克不是不可撼动。可雷利尔也证明了,即使把他逼下马,也未必能赢。
这让最后一场变得更加沉重。
诺亚站在赤云旁边,手里拿着新骑枪,紧张的连声音都压低了。「伊莎小姐,赤云还能继续吗?」
伊莎摸了摸赤云的颈侧。
赤云出了很多汗,鬃毛黏在脖颈上。可它的鼻息仍旧稳,耳朵也还算精神。
「它还可以。」
盖尔走过来,看了一眼赤云,又看了一眼伊莎。「可以,」他说,「但别逞强。」
伯爵也来到她身侧。「艾德里克不是维克托,也不是塞蕾娜。」
伊莎点头。「我知道。」
「他不会给你破绽。」
伊莎握住骑枪。「那就让他出现破绽。」
盖尔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骂一句,又最终没有骂出口。
另一边,艾德里克的侍从正在替他清理甲上的沙。
「需要换马么?」
艾德里克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那匹马方才也受了不小的冲击,却仍然站的安静,低低呼了一口气,没有多余的躁动。
「不用。」
侍从犹豫道:「刚才那一轮......」
艾德里克道:「是我没压住他的最后一枪。」
他没有替自己找借口,也没有因为胜利而放松。
侍从看向伊莎所在的方向,低声问:「瓦雷斯领那位,您怎么看?」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伊莎,过了片刻才道:「她比她的外表更强。」
侍从又问:「您觉得她是三阶吗?」
艾德里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接过新的骑枪。
赛道入口处,两人短暂相遇。
艾德里克身上的沙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但肩甲边缘仍有一点浅色尘迹。伊莎看见了。艾德里克也看见了她银甲上的枪痕。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寒暄。
艾德里克道:「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伊莎道:「伊莎·诺艾尔。」
艾德里克看着她。「我看过你刚才的比赛。」
伊莎道:「我也看过你的。」
这句话跟她跟塞蕾娜那一场前说的几乎一样。
可气氛完全不同。
塞蕾娜那时像一条干净的银线。艾德里克此刻却像一堵没有缝的墙。
他道:「你很会等机会。」
伊莎抬眼。「你很少给人等到机会。」
艾德里克看了她一眼。那一瞬,他像是终于对她产生了一点更明确的兴趣。
「那就看你能不能等到。」
伊莎点头。「嗯。」
裁判骑士开始清空赛道。
观礼席上的喧闹慢慢落了下去,像潮水一点点退回岸边。人们知道,这是第一轮马上枪术赛的最后一场,也是今天到此为止,最让人无法提前判断的一场。
艾丽娅握紧了小竖琴。
夏洛特看着赛道,没有再说话。
伯爵神色平静。
盖尔眯起眼。
塞蕾娜、雷利尔、卡维、维克托、马修、尤里安,都在看。
管事官员的声音重新响起:
「第一轮马上枪术最终决胜。」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特里尔公爵家,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伊莎翻身上马。
赤云踏了踏前蹄。
赛道另一端,艾德里克也上了马。他的马安静的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像连呼吸都压进了某种稳定的节奏里。
旗帜尚未落下。
赛道两端,伊莎跟艾德里克已经同时压低了骑枪。
这一刻,连观礼席上的风声都像被按住了。
下一枪,就是决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