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把断裂的骑枪交给诺亚时,另一条赛道的钟声已经响了。
观礼席上的掌声还没完全散去。方才伊莎跟塞蕾娜那一战留的余韵,还像一层薄光,停在许多人心里。那不是叫人热血沸腾的胜负,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两位女骑士在赛道两端,把彼此的枪都看进了眼里。
可当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跟雷利尔·瓦朗分别走向起点时,空气的质地变了。
刚才那场,像两道银光在赛道中央交错;这一场,就像一块坚硬的磐石,撞上另一块从战场里磨出来的铁。
艾丽娅站在栏杆后头,手指还扣着小竖琴的边缘。
夏洛特坐在她身旁,帽檐压的很低,视线却已经从伊莎身上移到了另一条赛道。
「下一场会完全不同。」她轻声说。
艾丽娅点了点头。
艾德里克站在赛道一端,她看着他。那人刚赢过尤里安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胜利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一部分——不热闹,也不刺眼,却让人觉得无从靠近。
另一端的雷利尔则完全不同。
旧甲,长枪,沉默。
他没有王都骑士那种被训练场跟礼仪磨出来的精致,却有一种从危险的战斗里带回来的硬度。那种硬度并不漂亮,却让人一眼就能知道,他不是只会在赛场上赢的人。
观礼席上的议论也跟着变了方向。
「洛林领那个,刚才差点把卡维打下马。」
「他是三阶吧?」
「王都外头的年轻三阶......还真少见。」
「可他这次对的是特里尔。」
「特里尔家的那个,从头到尾都没乱过。」
「雷利尔的枪再硬,也得先找到能打进去的地方。」
这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很快被赛道中央的肃静压了下去。
伊莎站在外侧休息区,看着两人。
诺亚正在替赤云检查鞍带。赤云已经连续跑过几场,身上出了不少汗,鼻息仍旧平稳。伊莎手掌贴在它颈侧,目光却一直落在雷利尔跟艾德里克身上。
艾丽娅回头问她:「你觉得谁会赢?」
伊莎没有立刻答。
看了很久,她才说:「雷利尔的枪更硬。」
「那他会赢?」
「不一定。」
艾丽娅微微皱眉:「为什么?」
伊莎看向艾德里克。
「艾德里克不像那种会让人打到他想打的位置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让艾丽娅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盖尔在旁边听见,冷哼一声。
「还算看出来了。」
伯爵没有说话,只看着赛道。
那边,艾德里克跟雷利尔在入口处短暂碰面。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
艾德里克先开口:「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雷利尔道:「雷利尔·瓦朗。」
艾德里克看了一眼他的长枪。
「你的枪路很短。」
雷利尔沉默了一息。
「够用。」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
雷利尔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没有空隙。」
艾德里克道:「赛道上会有。」
「我会找。」
「好。」
说完,两人便各自上马。
没有挑衅,没有漂亮话,也没有多余的礼节。可这几句短的几乎冷淡的对话,却让周围几个听见的骑士都不自觉安静了些。
裁判骑士走到赛道中央,确认双方准备完毕后,高声道:「预备」
第一轮的旗举起。
雷利尔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起步依旧不漂亮——马步短促,枪线收的很近,看起来没有艾德里克那样舒展。可到了最后几步,他整个人忽然像被压成了一条极短的线。
艾德里克的马步平稳,枪尖也早已压在能封住多数落点的位置。
雷利尔没有从有可能被击打的多数落点里走。
他的枪从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切入。
不是绕开。
也不是骗招。
而是在最短的距离里,硬生生找了一条缝隙。
砰。
雷利尔的枪尖落在艾德里克胸甲侧前方的有效区。艾德里克的枪也命中了雷利尔,却偏低了一些。
两匹马错身而过。
裁判举旗。
「洛林,二分。」
「特里尔,一分。」
观礼席上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声音。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他打进去了!」
「特里尔第一轮落后?」
「那可是艾德里克!」
「洛林领这个人,真不是普通黑马。」
雷利尔勒住马,没有回头看观众。
艾德里克也没有露出意外。他只是调转马头,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侧前方的命中处。
那一枪确实打进来了。
干净,有效,而且力道很硬。
可伊莎看着他,却忽然觉得艾德里克并不慌。
她低声道:「他在看雷利尔的枪。」
艾丽娅问:「刚才不是输了吗?」
伊莎道:「第一枪是输了。」
她停了一下。
「但他看到了。」
另一边,塞蕾娜站在休息区里,白马在她后头轻轻打了个响鼻。她看着艾德里克重新回到起点,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旁边的侍从低声道:「特里尔家的骑士第一轮落后了。」
塞蕾娜道:「他只是故意让雷利尔把那条路走出来了。」
侍从没听懂。
塞蕾娜没有解释。
第二轮很快开始。
这一次,雷利尔仍旧用最直接的起步。
枪路没有变漂亮,也没有更复杂。可当他准备切入第一轮那条短线时,问题出现了。
那条路不在了。
不是被挡住。
而是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艾德里克的马步、肩线、枪尖位置,全都提前半拍摆在了那里。不是硬拦,而是让雷利尔原本最舒服的切入角度变得无意义。
雷利尔必须改枪线。
那一瞬很短。
短到普通观众几乎看不出来。
可艾德里克的枪就在那一瞬落下。
砰。
枪尖先是命中了雷利尔的枪头,接着又同时命中了雷利尔肩甲跟胸甲交接处的高分指定区。
啪。
雷利尔的枪头断裂。
雷利尔的枪虽然也命中了艾德里克,但只擦过外侧护甲,分数偏低。
裁判举旗。
「特里尔,三分。」
「洛林,一分。」
总分反超。
艾德里克四分,雷利尔三分。
这一次,观礼席没有立刻爆发。
很多人反而安静下来。
第一轮他们看见雷利尔打进了艾德里克的空隙,所以兴奋。可第二轮,他们看见的不是更重的力量,也不是更快的速度,而是原本一条路径被无声无息地抹掉。
那种感觉,甚至比击落对手更让人不舒服。
有人低声道:「他把那条线封死了。」
旁边的骑士摇了摇头。
「不是封死。」
「那是什么?」
「是逼着雷利尔不得按他预想的方式出招。」
艾丽娅听得眉心微紧。
她看向夏洛特,小声问:「他刚才做了什么?」
夏洛特看着赛道,思考了一下。「他不是单纯挡住雷利尔的枪,而是让雷利尔不得不按他预想的方式出招。」
伯爵在旁边道:「这就是特里尔。」
夏洛特侧头看了伯爵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被人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雷利尔重新勒住马时,低头看了一眼断裂的枪头。
他没有懊恼。
只是沉默的接过侍从递来的新枪。
但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第一轮他像是在找路,第二轮像是发现路被堵死,那么第三轮,他便不再打算找那条路了。
他要重新开一条。
裁判举旗前,观礼席彻底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轮决定胜负。
雷利尔落后一分。拿不到足够的分数,或者将艾德里克击落,他就会输。
艾德里克领先。但他也不能退。
雷利尔这种人,你一旦给他足够的空间,他会比任何王都骑士都更快把枪送进来。
伊莎看着两人,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
这一轮,两个人都会冒险。
旗落。
雷利尔的马先动。
这一次,他的枪没有贴的那么短,也没有第一轮那种突然切入的锋利。他整个人沉了下去——不是贝尔纳那种把重量压出来的沉,而是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进枪杆里的沉。那股以太没有华丽的亮起,也没有外放成让观众一眼看清的光。它只是进入他的肩背、手臂、腰腹跟马背起伏之间,把他跟长枪压成了一条近乎笔直的线。
艾德里克也压低了身体。
他没有退。枪尖平稳的近乎冷酷,像已经把所有可退、可进、可变的路线都重新算了一遍。
最后三步。
雷利尔用横扫的方式出枪。
那一枪很硬。又短,又直,带着一种势大力沉的沉重感。
艾德里克同样出枪。他的枪没有雷利尔那种猛然破开的锋利,却稳到让人觉得无法避开。
两支骑枪几乎同时命中。
雷利尔的枪落在艾德里克胸甲侧前方的高分区。艾德里克的枪也落在雷利尔肩甲跟胸甲连接处的高分区。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