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帜还没有落下。
赛道两端,伊莎跟艾德里克已经同时压低了骑枪。
可就在这一刻,观礼席上还有些低低的议论声没散干净。
「特里尔家的那位刚才不是落马了吗?」
「瓦雷斯伯爵领那位也已经打了这么多场了。」
「最终决胜还继续?」
声音不大,却很快在人群里传开。从第一轮到现在,能走到最终决胜的两个人,都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对冲。马出了汗,人也受了伤。尤其艾德里克刚才才跟雷利尔一同落马,哪怕他站起来时仍旧平稳,也不可能真的毫发无损。
艾丽娅听见这些话,手指不由的更紧的扣住了小竖琴。
她当然也想问。
为什么不让他们歇一会儿?为什么不换马?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已经疲惫、已经受伤的状态下继续?
可她没有问出口。
盖尔倒是冷冷哼了一声。
「真上了战场,魔物可不会等你喝完水再扑上来。」
艾丽娅看向他。
伯爵站在一旁,目光还在赛道上,声音平稳。
「骑士大赛不是观赏赛。尤其是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这种,考的不只是单次对冲的技巧。」
他停了停。
「连续作战之后,还能不能判断,能不能控马,能不能在受伤跟疲惫里出枪——这些也都在赛程之内。」
夏洛特坐在旁边,帽檐压的很低,轻声道:
「所以能走到最后的人,不只是要能赢。」
她看向赛道两端。
「还要证明自己在不完整的状态下,仍然能继续赢。」
艾丽娅没有再说话。
她明白了。
可明白,不代表心里会轻松。
赛道旁,王都圣光教堂的牧师已经被请到了临近场边的位置。几名穿着白金色祭衣的牧师站在护栏后头,随身带着圣光徽印跟治疗用的圣油。按照规程,若骑士或马匹被判定无法继续,主裁判有权强制终止比赛;若受伤但仍能继续,牧师只会在场边待命,直到判定结束后才能入场。
这不是不够怜悯。
而是赛场的规矩。
伊莎坐在赤云背上,左手轻轻贴着缰绳。
赤云已经出了很多汗。
鬃毛黏在颈侧,皮毛下的热气一阵阵透出来。它的鼻息比开赛时重了些,却并没有乱,耳朵还是敏锐的动着。伊莎俯身摸了一下它的颈侧,掌心下的脉动沉稳而有力。
「还可以吗?」她很轻的问。
赤云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答她。
伊莎唇角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她自己的状态也不算好。
左肩还残着贝尔纳第一枪留下的酸麻,肋侧在跟塞蕾娜最后一轮错身时受过震,手掌因为连续握枪有些发热。银甲上已经留下好几处擦痕,虽然没有真正影响行动,却像无声提醒着她:她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的。
她是一路打上来的。
另一端,艾德里克也一样。
他的甲胄已经清理过,可肩甲边缘还留着一点沙痕。刚才跟雷利尔同时落马时,他右肋受了冲击,侍从替他重新扣紧甲带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
不是明显的迟钝。
只是慢了半分。
可对这样一个几乎连呼吸都像被训练过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侍从低声问:「艾德里克大人,真的不换马吗?」
艾德里克看了一眼自己的马。
那匹马也出了汗,但还是站的很稳,前蹄偶尔轻轻踏一下沙地,没有烦躁,也没有失控。
「不用。」
「您的伤......」
「还能继续。」
侍从闭上嘴。
艾德里克没有看自己的肋侧。
他只是接过新的骑枪,重新握住枪杆。
裁判确认双方状态后,举起旗。
最终决胜第一轮。
旗落。
艾德里克的马先动。
起步并不快。
甚至比他之前几场还要慢一点。可那种慢不是迟缓,而是步伐压得极稳。他没有着急抢先,也没有试图用速度迫使伊莎反应。枪尖平平压在身侧,随着马步一点点向前推进,像一面不透风的墙,缓慢却不可逆地推向赛道中央。
伊莎也起步了。
赤云的节奏沉稳。
她盯着艾德里克的肩线、枪尾、手腕,听着他马匹最后几步的落点,试图在那里头找到可以切入的位置。
没有。
不是看不清。
是没有。
艾德里克的枪线没有明显诱饵,没有多余破绽,也没有维克托那种让人不适的变数。他只是把每一条可能的路线都压窄,窄到伊莎若强行出枪,就会把自己的重心送进他提前布好的陷阱里。
最后三步。
伊莎意识到自己不能出枪。
至少这一枪不能。
她在极短的一瞬间压低身体,赤云在赛道内微微偏开半线。这个动作并不大,甚至谈不上闪躲的漂亮,却刚好让艾德里克的枪尖从她肩甲外缘擦过去,没有落到有效区。
伊莎自己的骑枪也没有送出有效落点。
两马错身而过。
没有木节断裂声。没有甲胄重响。只有马蹄从沙地上踏过的声音。
裁判举旗。
「双方无有效命中,第一轮仍然计入交锋次数。」
观礼席上顿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最终决胜第一场,双方竟然都没得分?」
「瓦雷斯领那位不敢接招?」
「也许她找不到机会吧。」
「这不就是不敢?」
普通观众席上有人皱眉,也有人有些失望。决赛第一场没有分数,对许多只看热闹的人来说,显得太无聊,不够痛快。
可骑士候场区里,许多人却沉默了。
塞蕾娜站在场边,眼神很静。
雷利尔也没有说话。
他刚跟艾德里克打过,比谁都清楚那个人的破绽有多难找。伊莎那一枪不是怯战。她只是没有把自己送进他的陷阱里去。
艾丽娅低声问:「她没有出枪?」
伯爵道:「因为出枪就会输。」
这句话落下,艾丽娅心口一紧。
她看向伊莎。
伊莎已经调转马头,重新回到起点。脸上没有懊恼,也没有着急。只是握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得分。
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轮开始前,伊莎垂眸看了一眼赤云。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她一直等艾德里克露出破绽,显然他不会给这样的机会。若她只靠闪避,最终只会被他一点点逼到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