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的赛道安静下来时，观礼席上的声音反而没跟着低下来。

人们已经看过了劳伦特的败北，也看过了贝尔纳从马背上摔进沙地。那两场之后，瓦雷斯领那个年轻女骑士，已经不只是开赛前的谈资。

可她究竟强到什么程度，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人觉得她只是稳，有人觉得她聪明，也有人觉得，她不过是刚好抓住了劳伦特的轻浮跟贝尔纳的笨重。

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从贵族观礼席的帷幔后头，从普通观众区的人群里，从骑士候场区的低声交谈间慢慢浮起来，像一层薄雾，笼在赛道上空。

直到维克托·杜·讷韦尔重新系好手套，走向赛道入口。

那层雾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艾丽娅站在栏杆后头，抱着小竖琴，目光一直落在维克托身上。

她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说话难听。王都里说话难听的人不少，漂亮话里藏刀的也不少。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维克托每一次开口，都像是笃定别人会被他的话带着走。好像只要他足够从容礼貌，他站在高处，别人就该按照他的判断低下头。

伯爵站在她身边，忽然道：「他比前两个麻烦。」

艾丽娅没有转头。

「因为他更强？」

「因为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伯爵说，「劳伦特想让人看他，贝尔纳想压倒别人。」

他看着赛道那端翻身上马的维克托，语气还是平稳的。

「维克托是想让对手先犯错。」

艾丽娅指尖轻轻扣住琴身边缘。

「那伊莎呢？」

伯爵看向另一端。

伊莎已经上了赤云。

「她不能急。」

不远处，盖尔冷不丁接了一句：「更不能生气。」

艾丽娅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盖尔双臂抱在胸前，脸上还是那副很不好说话的表情。

「那小子嘴上欠，枪也欠。」他说，「你越想给他点颜色看，他越高兴。」

赛道入口处，维克托勒住马，向伊莎这边望来。

他没有像劳伦特那样说些轻浮漂亮的话，也没有像贝尔纳那样用沉默压人。他只是微微颔首，笑意淡的刚好。

「伊莎小姐，劳伦特跟贝尔纳都不是差劲的骑士。」他说，「您能赢他们，确实值得称赞。」

伊莎没有回答。

维克托像早料到她不会接话，只继续道：「不过，这一场之后，王都大概就会知道，瓦雷斯伯爵领那位传闻里的女骑士，到底是真有实力，还是只是运气好。」

艾丽娅听得眉心一跳。

伊莎却只是握着骑枪，抬眸看他。

「可以开始了吗？」

维克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当然。」

裁判举旗。

第一轮开始。

维克托的起步很稳。

他不像劳伦特那样把马步压的漂亮，也不像贝尔纳那样把重量整个推出来。马速甚至不算很快，枪尖也一直收的很规矩，看上去像是准备打一场最标准的正面交锋。

可就在最后三步里，他的枪尖忽然变了。

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从伊莎左肩甲外侧的方向轻轻一带，像是要逼她收肩避开。等她的身体顺着马背起伏下沉的一瞬，真正的落点却滑向了胸甲侧前方的指定区。

那一下变的太突然

伊莎没有完全被击中，可维克托的枪尖还是擦中了有效区。与此同时，她的骑枪也送了出去，落在维克托上臂护甲外缘。

两匹马错身而过。

裁判举旗。

「讷韦尔侯爵家，二分。」

「瓦雷斯伯爵领，一分。」

观礼席里，一些原本压着声音的人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呼吸都松了一口气。

贵族席一侧，有人用折扇遮着唇低声道：「看来讷韦尔家的骑士，终究不一样。」

「前两场，不过是对手各有短处。」

「这才是王都骑士大赛。」

普通观众席上反应更直接些。有人遗憾地“啊”了一声，也有人立刻兴奋起来。对许多人来说，一直看某个人赢固然有趣，可看一个刚刚冉冉升起的名字被真正的强者压住，似乎也同样让人忍不住前倾身体。

艾丽娅没有说话。

她看见伊莎调转马头时，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侧缘。

那一枪很准。不重，却像一根冷针，扎在最不舒服的位置。

伊莎当然也知道。

她不喜欢维克托。可不喜欢，不影响她承认这一枪打的很准。

赤云重新回到起点时，她轻轻松了一下指节，又重新握住骑枪。

第二轮的旗很快举起。

这一次，维克托仍旧没有急。

他似乎想重复刚才那种突然的变招，只是枪尖压的比第一轮更平，肩线也收的更深。许多观众根本看不出变化，只觉得他还是在用一种近乎冷淡的标准姿态冲向对手。

可伊莎看得见，她也听得见。

最后三步里，赤云的节奏没有乱。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未落尽时，伊莎忽然没有顺着维克托想要她避让的方向收肩，反而借着赤云上步的那一点起伏，动作极快地把枪线推了出去。

维克托的枪尖擦过她肩甲外弧。

伊莎的枪尖却落在他胸甲侧缘的指定区。

啪。

不算极重，却足够干净利落。

裁判举旗。

「瓦雷斯伯爵领，三分。」

「讷韦尔侯爵家，一分。」

这次观礼席上的声音没有立刻炸开，而是先出现了一阵像布料摩擦般的细微躁动。

不少贵族没有出声，只是身体向前倾了一点。有些人刚才还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来看一场并不意外的胜负。可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来自瓦雷斯伯爵领的年轻女骑士，不是靠一次两次的巧合往前走。

她在学。

而且学得极快。

骑士候场区里，劳伦特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想承认，但刚才那一枪若换成自己，大概也接不住。

贝尔纳则沉默的看着赛道，粗大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输给伊莎时已经知道她不简单，可看到她把维克托的心思读懂，心里才终于明白......她赢自己时，确实没有用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