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特退下之后,第三组的赛道没停太久。
竞技场里的声音很快又涌了回来。裁判骑士重新检查赛道,侍从拖走断裂的骑枪,把新的训练枪摆回架子上。沙地被简单平了一遍,方才马蹄踏出的深印很快被抹去,只留几道浅浅的痕。
维克托·杜·讷韦尔正从候场区走向赛道。
他的对手是个地方子爵家的骑士。对方年纪不算大,骑术也还算稳,能走到王都赛场上,至少不会太差。可当两人分别停在赛道两端时,那种差距还是一眼就显了出来。
维克托不急,也不摆弄姿态。他只是安静坐在马上,手里的骑枪压在身侧,脸上还是带着那点冷淡的礼貌。那种礼貌不暖,反倒像薄薄的一层霜,覆在话语跟动作外头。
旗落。
两匹马同时冲出。
维克托的起步不如劳伦特漂亮,也没有卡维那样让人赏心悦目的从容。可他的枪尖很稳,稳的让人不舒服。它没有直直指向最显眼的胸甲中心,而是在最后几步微微一偏,避开对手最容易卸力的正面甲片,落向肩甲跟胸甲之间的交界处。
砰。
那名地方骑士身体猛的一晃。他没有落马,却在错身之后明显失了重心,费了很大力气才拉住缰绳。
第一轮,维克托高分。
第二轮几乎一样。同样的起步,同样的压迫,同样刁钻而冷的落点。
两轮过后,裁判没有再让第三轮继续。
「讷韦尔侯爵家,维克托·杜·讷韦尔,胜。」
周围有人低声道:「讷韦尔家的枪,还是这么冷。」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话难听归难听,枪技不是假的。」
艾丽娅听见这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伯爵淡淡道:「所以,别被他的话激到。」
艾丽娅抿了抿唇。「我知道。」
维克托下马时,视线越过赛道,短短落到伊莎身上一瞬。
伊莎没有看他。她正在检查赤云的鞍带。
这让维克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接着上场的是贝尔纳·德·奥弗涅。
他跟劳伦特完全不同。劳伦特上场时像一场表演,维克托上场时像把藏在袖里的细刃,贝尔纳站出来时,更像一堵真正的墙。
他的马也比赤云高大,肩背厚重,蹄子落在沙地上时,声音比旁边的马更沉。贝尔纳翻身上马的动作并不花哨,却稳的像一块铁压到了马背上。
他的对手是个伯爵家的骑士。对方看起来已经知道奥弗涅家的风格,起步前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骑枪握的很紧。
旗落。
贝尔纳的马并不算最快。可它一旦冲起来,那种压迫感便越来越明显。马蹄声一下下砸在沙地上,沉而重,像不是冲向对手,而是推着整条赛道往前压过去。
贝尔纳没有假动作。没有漂亮的枪尖引诱,也没有临近交锋时的花样变化。他的枪就压在中线,目标明确,重心向前,整个人随着马势一起推了出去。
交锋的一瞬,他的枪尖重重落在对手胸甲侧前方的指定区。
砰。
那名骑士整个人向后仰去。他本来还想借错身的势把冲击卸掉,可贝尔纳那一枪太重,等两匹马交错而过,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沙土扬起。
观礼席上响起一阵惊呼。
裁判骑士立刻举旗。
「奥弗涅侯爵家,贝尔纳·德·奥弗涅,胜。」
贝尔纳勒马停下,没有炫耀,也没有回头多看。他只是把骑枪放低,等裁判确认对手没有受重伤,才调转马头。
艾丽娅看着那名被扶起来的骑士,心口不由得紧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伊莎。
伊莎在看贝尔纳。
只是她看的不是贝尔纳的体格,也不是方才那个落马的结果。她在看那匹马的步幅,看贝尔纳压枪时肩背的角度,看他最后三步里重心前移的那一瞬。
别人看见的是一枪把人打落马。她看见的,是一个收不回来的重量。
艾丽娅低声问:「伊莎要跟他硬碰吗?」
伯爵道:「她若硬碰,就正中他的意思。」
艾丽娅看向他:「那要怎么赢?」
伯爵看着赛道,声音不高。
「让重的东西,落到空处。」
这句话落下时,伊莎已经牵着赤云往准备区走去。
盖尔·莫朗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手里拎着半截刚从场边捡起的断枪。他看了一眼贝尔纳的方向,又看向伊莎。
「别跟奥弗涅家的小子比谁势头更重。」
伊莎停下脚步。
盖尔把那半截断枪随手丢给旁边侍从,继续道:「他要以势压你,你就别站在他想压的位置上。」
伊莎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枪重,不代表他的枪一定准。」盖尔道,「最后三步,别被他的马蹄声带走。」
伊莎点头。「我知道。」
盖尔冷哼一声。「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诺亚把新的骑枪递上来。他的手比刚才稳了些,但神情明显比劳伦特那场更紧。
「伊莎小姐。」
伊莎接过枪。「赤云的鞍带?」
「检查过了。」诺亚立刻道,「马蹄也看过,没有问题。」
伊莎点头,抬手摸了一下赤云的颈侧。
赤云耳朵动了动。
她低声道:「不跟他的节奏走。」
这句话很轻,像说给马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贝尔纳牵马过来时,两人正好在赛道入口碰上。他低头看着伊莎。
「你刚才赢得不错。」
「嗯。」
贝尔纳道:「但我不会像他那样。」
伊莎抬眼。「但愿如此。」
贝尔纳看了她片刻。「你很镇定。」
贝尔纳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翻身上马。沉重的身影落到马背上,连马都像跟着微微沉了一下似的。
裁判举旗。
观礼席上的声音又一次低下去。这一次,比劳伦特那场更明显。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不是漂亮跟稳的较量,而是真正的冲击。
有人低声道:「奥弗涅家的枪可不是昂古莱姆那种漂亮枪。」
另一人道:「这一下要是接不住,人会直接飞出去。」
艾丽娅没有说话,她只是听。
旗落。
贝尔纳的马蹄声先一步砸进她耳里。
沉。
很沉。
不像劳伦特那匹马轻快漂亮的步子,也不像赤云这样稳定而有弹性的落点。贝尔纳的马,马蹄每一步都像往下压,压的人心口也跟着沉了一下。
伊莎没有抢节奏。赤云起步稳,肩背也顺,前几步没有受贝尔纳那边节奏的影响。伊莎手里的缰绳压的很轻,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并不急着把枪送出去。
贝尔纳的枪尖稳定压向她左肩甲外侧的指定区。他没有做出假动作,他的全部意图让人一目了然,都在正面。
最后三步。
贝尔纳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伊莎没有移开中线,只稍稍压低身体,准备承受那一下。
交锋的一瞬,贝尔纳的枪尖重重落在她肩甲外弧附近。
砰。
冲击沿着肩甲震到手臂,伊莎握枪的指节微微一紧。她也出枪了。枪尖落在贝尔纳胸甲外侧边缘,可位置偏低。
两匹马错身而过。
伊莎勒住赤云,低头看了一眼左肩。没有伤,但那一下确实很沉重。
裁判举旗。
「奥弗涅,二分。」
「瓦雷斯,一分。」
观礼席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也有人低声说:「果然,硬碰还是奥弗涅占优。」
艾丽娅却没看分数。
她听见了——赤云没有乱。可伊莎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那不是慌,也不是怕,而是她确实接住了一份很沉重的东西。
伯爵看见她手指收紧。「听见了?」
艾丽娅点头。「他的马蹄声很重。」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像要把人往下压。」
伯爵道:「所以她不能跟着沉下去。」
赛道重新清理时,其他组的比赛也还在继续。
第一组那边,塞蕾娜·杜·勃艮第已经上了第二场。她的白马从赛道尽头疾驰而出,马蹄声干净,枪尖稳定的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没有试图击落对手,也没有用过分的冲击展示力量。只是连续两次,把枪尖落在对手肩甲指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