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但不是劳伦特那种漂亮，她的漂亮没有多余的地方。

马修·奥尔良站在候场区，看的十分认真，半晌才小声道：

「漂亮的同时还能这么精准，真不讲道理。」

第二组的赛道上，艾德里克·杜·特里尔也赢下了第二场。还是没有什么惊呼。起步，控枪，命中，错身。每一步都安静的近乎无趣，可他的对手从头到尾都没能把自己的节奏打出来。

尤里安·波旁站在同组候场区，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有人问：「他到底强在哪儿？」

尤里安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不是在考虑怎么赢对手。」

那人一怔：「那是在做什么？」

「只是在把对手赢的可能性一点点堵死。」

第四组那边，卡维·德·布列塔尼赢的依旧很体面。他在比赛结束过后，依旧向观礼席优雅行礼，像是刚进行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动作温和而漂亮。观礼席上掌声不算热烈，却很舒服，像所有人都愿意承认，这是一场足够优雅的胜利。

然而很快，另一条赛道上的动静把不少人的目光吸了过去。

洛林领的骑士上场了。

雷利尔·瓦朗。

他没有华丽的披风，甲胄也不新。走向起点时，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长枪前端，再把绑带重新扣紧。那动作不像王都骑士出场前的礼仪，更像确认一件能不能在战斗里保住性命的工具。

旗落。

他的起步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短促。可当两匹马进入最后几步时，他的枪路忽然变的极短。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多余的欺骗，像从最直接的距离里截出一条线。

交锋的一瞬，他的枪尖准确落在对手胸甲指定区。那名骑士试图用身体卸力，却没能卸掉那股从枪尖传来的硬劲。错身后，他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沙土飞起。

场边静了一瞬......

随后才有人低声道：

「那一下......不像竞技场里练出来的。」

雷利尔下马后，没有看观众席，也没有看自己的对手太久。确认人被扶起后，他便低头检查枪头跟鞍侧的绑带。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他的本能。

塞蕾娜隔着另一条赛道看了他一眼。艾德里克也在远处短暂抬眸。卡维正从马背上下来，动作停了半息，目光落到雷利尔身上，随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伊莎这边，

贝尔纳重新调转马头。

这一次，他明显压的更满。第一轮小优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只要伊莎承接了他的重量，她就不会占便宜。第二轮，他没有改变路线，反而把重心压的更前，枪尖也更早锁向伊莎肩甲外侧。他要让她再接一次，甚至比刚才更重。

伊莎坐在赤云背上，手指轻轻一松，又重新握住缰绳。她没有看观礼席，也没有看维克托。只是在听赤云的呼吸。

旗落。

贝尔纳冲出。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压来。

一下，又一下。

这一次，伊莎没有跟着那个声音往下沉。赤云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没有抢，也没有退。直到最后三步，伊莎才轻轻收了一下缰绳，又极快地放开。

赤云的马身微妙的偏开了半线。不算闪避，也没有离开赛道。只是让贝尔纳枪尖最有效的落点，错过了她肩甲最容易受力的位置。

交锋的一瞬，贝尔纳的枪尖从她肩甲外弧擦过，撞出沉闷的一声，却没有落进指定高分区。

而伊莎没有用重击。她的骑枪顺着错身的刹那，用巧力贴着贝尔纳枪杆下方轻轻一带，枪尖擦过他腰身外侧的护甲边缘。

动作很小。小到许多观众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贝尔纳这一枪压的太满。他的重心已经随着自己的枪势往前推了出去。伊莎那一下并不重，却刚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出的一瞬，给了他一点偏差。

一点点。

对站在地上的人来说，这点偏差也许什么都不算。可在高速交锋的马背上，这一点就足够了。

贝尔纳试图收枪，试图拉回缰绳。可马已经带着他继续向前，他的上半身却被自己的惯性拖偏。下一瞬，他的身体从马背侧面滑了出去，重重摔进沙地。

砰。

沙土扬起。

整个赛场像突然静了一下。

艾丽娅下意识屏住呼吸。

贝尔纳的马被侍从迅速牵住。

裁判骑士短暂确认了落马的位置与交锋先后。

贝尔纳的落马发生在有效交锋之后，并非比赛中的意外，伊莎也没有任何违规动作。

然后再宣判：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胜。」

这一次，观礼席的声音不是立刻爆出来的。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议论声才像波浪一样推开。

「刚才怎么回事？」

「她打中他了吗？」

「不是......好像是奥弗涅自己失了重心。」

「自己失了重心？那得多准才能让他在那个时候失了重心？」

盖尔靠在场边，冷哼一声。「总算没拿自己的胳膊去撞墙。」

艾丽娅这回听懂了，这是夸奖。

贝尔纳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土。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怒意。至少没有劳伦特那种被折了体面的难堪，也没有维克托那种冷意。他只是沉默的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落马的位置，又看向伊莎。

伊莎已经勒住赤云，调转马头。

贝尔纳走到她面前。「你没有硬碰。」

伊莎垂眸看他。「没必要。」

贝尔纳沉默片刻。「是我没有收住。」

伊莎没有否认。

「你赢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那一枪，不是侥幸。」

说完，他转身退下。这句话不大，却让附近不少骑士都听见了。

维克托站在不远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劳伦特输，他还能说是他太在意表演。贝尔纳输，就没有那么好解释了。

马修远远看着，忍不住低声问尤里安：「她刚才是把贝尔纳打下去的吗？」

尤里安道：「不是。」

「那他怎么掉下去了？」

「他自己冲过头了。」

马修沉默了一下。「听起来更可怕。」

尤里安点头。「确实。」

第一组那边，塞蕾娜·杜·勃艮第重新收回视线，低声道：「她的枪，比第一场更安静。」

旁边侍从没有听懂，只低下头。

塞蕾娜也没有解释。她看的出来，伊莎赢劳伦特时，是稳。赢贝尔纳时，却是用的巧力。

管事官员很快更新了第三组的积分牌。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两胜。

讷韦尔侯爵家，维克托·杜·讷韦尔，两胜。

奥弗涅侯爵家，贝尔纳·德·奥弗涅，一胜一败。

昂古莱姆侯爵家，劳伦特·德·昂古莱姆，一败一平。

......

劳伦特此前与另一名地方骑士打成平手，如今败给伊莎，积分便彻底落了下去。

其他地方骑士的名字排在后头，分数已经拉开。

第三组真正要看的，只剩下最上面的两个名字。

艾丽娅看着那块积分牌，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下，又很快慢下去。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那个人，不会像劳伦特那样轻浮，也不会像贝尔纳那样耿直。

维克托·杜·讷韦尔终于走了过来。

他停在伊莎不远处，脸上还是带着那点礼貌的笑，只是那笑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看来，我确实低估了您。」

伊莎看向他。

维克托的目光从赤云身上掠过，又落回伊莎脸上。「不过，他们的失败，并不能说明您已经适应了真正的王都骑士大赛。」

伊莎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只是问：「所以？」

维克托微微一笑。「如果顺序不变，下一场是我们。」

「那就赛道上说。」

维克托垂眸，像是很满意这句回答。「正合我意。」

第三组的积分牌被重新挂起。

瓦雷斯伯爵领，伊莎·诺艾尔。

讷韦尔侯爵家，维克托·杜·讷韦尔。

两个名字并列在最上方。

而下一面旗子落下之后，第三组真正的胜负，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