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赛程来了。
不再是伯爵从老朋友那儿提前问来的消息,也不再只是马场上几个人心照不宣的准备。那几行字落在王室纹章的信纸上,便像一枚钉子,把所有传闻都钉进了现实里。
第一轮,马上枪术对决赛。
第二轮,王家猎场魔物战。
第三轮,个人决斗。
从这一天起,波尔多的空气也跟着换了。
街头还是热闹的。
剧院照常开演,河岸边照常有人唱歌,爱丽舍区的花店每日清晨仍把新剪的玫瑰跟鸢尾摆到门前。酒馆里的客人会为哪位骑士能进前三争的面红耳赤,贵族家的马车也比前几日更频繁的驶过主街,车厢外挂着各色家徽,像把整座王都的目光一点点往竞技场方向牵去。
可在那些灯火、香气跟谈笑之外,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流动起来。
第一轮真的改成了马上枪术。
圣城泽维尔会派圣骑士前来观礼。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也会入席。
还有......
瓦雷斯领那位新受封的女骑士,这些天一直在王都西侧埃菲尔区的马场训练。
起初,这还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传闻。
有人说她年轻的过分,有人说她是边境领地推出来见世面的新人,也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是瓦雷斯伯爵的私生女......
直到另一个消息跟着传开。
「听说原本代替瓦雷斯领出战的阿尔文,一个照面就被她击落了。」
......
歌声可以被夸大,美貌可以被添油加醋,年轻女骑士也足够让王都那些闲不住的人多谈几句。可马场上的胜负,尤其是一轮对冲后的落马,终究比那些轻飘飘的说法更容易让骑士们认真起来。
王都北侧,勃艮第家的马场里,沙土被马蹄踏的很平。
一匹白马从长直赛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女骑士穿着轻便的训练甲,银色发辫束在脑后,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骑枪并不急着压低,稳稳停在肩侧。直到最后几步,才像一线光似的送出去。
啪。
枪头碎在盾靶中心。
侍从上前替她接过断裂的训练枪,她没立刻下马,只轻轻勒住缰绳,让白马绕着赛道慢慢走了一圈。
场边有人低声禀报了几句。
她听完,抬了抬眼。
「瓦雷斯领?」
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侍从道:「是。听说原本代替瓦雷斯领出战的阿尔文,第一轮就被她击落了。」
她原本正要摘手套,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阿尔文?」
「是。」
她低头把手套摘下,指尖在掌心缓缓压了压。
「他水平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侍从没接话。
她望向赛道另一端被重新立起来的盾靶,片刻后才淡淡道:
「再来一轮。」
另一边,特里尔家的训练场要安静的多。
没有太多旁观者,也没有华丽的马具。长直沙道两侧只站着几名侍从,盾靶换的很勤,地上的断枪却几乎都碎在相近的位置。
一名男骑士策马冲过赛道。
动作不算华丽,甚至没多少多余的姿态。起步、控枪、压盾、错身,一切都稳的近乎无趣。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很难从中挑出破绽。
枪头落在指定区域,断裂声短促而干脆。
他勒马停下时,侍从上前汇报了新消息。
「瓦雷斯领那位,这几日都在西侧马场。」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那个女骑士?」
「是。阿尔文第一轮就被她击落了。」
男骑士神色没什么变化。
侍从又低声道:「外头多半猜她是二阶后期。」
他把水囊递回去。
「多半?」
侍从一时没敢接。
男骑士看向远处的盾靶。
「盖尔·莫朗没兴趣浪费时间教一个普通二阶。」
说完,他重新接过骑枪。
「再立一面盾。」
侍从立刻退下。
风从训练场掠过,卷起一点沙尘。那沙尘还没落定,他已经调转马头,再次策马冲出。
同样的起步。
同样的速度。
同样毫无偏差的枪尖。
布列塔尼家的临时马厩旁,卡维·德·布列塔尼刚结束一轮训练,正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
侍从提到瓦雷斯领的女骑士时,他没露出多少意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见过她。」
侍从问:「您觉得传闻可信吗?」
卡维把手套搭在栏杆上,目光越过马场,看向远处的长直赛道。
「她当然不是来见世面的。」
说完,他像想起了什么,笑意又淡了一些。
「不过,若连勃艮第跟特里尔都开始注意她......这场大赛会比原先有趣的多。」
更远的南方,通往王都的驿道上,另一支队伍正沿着晨雾前行。
道路两侧是还没完全褪去湿气的田野,车轮压过石子时,偶尔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名骑士骑在队伍后方,披风被风吹的贴在肩后。长枪用布包着,斜斜固定在马鞍旁,枪杆露出的那一截已经被磨的发暗。
甲胄并不崭新。
肩甲、护臂跟胸前都有旧伤痕,像是曾被利爪、尖牙,或别的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跟那些从小在贵族马场里长大的骑士不同,他握缰的手很稳,指节却粗糙,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淡淡的旧疤。
同行的人低声提醒:
「雷利尔大人,照这个速度,两日后能到波尔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
雷利尔·瓦朗,今年二十五岁。
刚好卡在骑士大赛允许参赛的年纪线上。
若不是那场魔物讨伐,他原本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得到受封骑士的资格,更不会带着南方洛林领的推荐文书赶往王都。
风从路边吹过,掀起披风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长枪,伸手把绑带重新扣紧。
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
只是继续沿着通往王都的路往前走。
与此同时,圣城教会代表的车队已经到了波尔多近郊的教会驿站。
白金色的圣徽垂在马车侧面,随风轻轻晃动。神官记录官坐在车厢里,把观礼流程重新核对了一遍。随行的两名圣骑士正在整理披风跟剑鞘,甲胄擦的很亮,却并不张扬。
领队的圣骑士阿尔芒·克莱尔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王都的塔尖。
神官合上文书,低声道:「公国今年临时改了第一轮赛制。」
阿尔芒没有回头。
「马上枪术?」
「是,观赏性会更强。」
廊下静了片刻。
那名圣骑士道:「越是热闹,越容易看清一个骑士是否懂得收手。」
神官微微一怔,很快低头应下。
他们并不知道瓦雷斯领的新受封骑士,也不关心王都酒馆里那些传的飞快的名字。对他们而言,这场大赛首先是一次观礼,一次祝祷,也是一次观察。
另一边,布拉维王国骑士团的代表队,则在波尔多另一侧的驿站落脚。
马车不像圣城的车队那样显眼,护卫也少些,却更利落。几名年轻骑士正帮侍从整理马具,文书官在一旁清点入城文牒。
布拉维王国骑士团副团长,瓦尔德·兹·布雷希特,坐在院中长椅上,正在擦拭手套。
有人忍不住问:
「只是观礼,为什么要派我们来?」
瓦尔德没有抬头。
「观礼只是写在邀请函上的说法。」
年轻骑士一怔。
领队把手套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边缘的缝线,才继续道:「看一个国家年轻骑士的水准,比看他们写来的报告有用。」
另一人道:「听说第一轮改成马上枪术。」
「那更好。」领队说,「马上枪术不能说明全部,但足够看出一个骑士的根基。」
说完,他把手套重新戴好。
「到了赛场上,多看,少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们同样不知道伊莎,也不知道瓦雷斯领这些天在王都里渐渐传开的名字。可他们会坐上观礼席,会看见赛道上的每一次冲锋,会记下那些值得记住的人。
王都西侧马场,伊莎并不知道这些目光、车队跟脚步正从不同方向靠近。
她还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起步。
最后三步。
落枪。
错身。
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