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定他是“老乡”之后,女老板的语气神态都变温柔了,不同于一开始的拿腔拿调。
女人放松身体靠住墙面,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笑意,甚至带点鼓励意味——那是一种克劳狄很难理解,但似曾相识的表情。
克劳狄觉得不自在。他下意识往卡尔的方向看,寄希望于卡尔能快点醒酒,自己就能立马提议离开酒馆,也不用扛着卡尔走夜路了。但很可惜,卡尔没醒。他只能随口编个理由盖过自己不习惯说卡尔和女老板那个时代的语言的事:“在这种公众场合说……中文,我怕引来正神教会的关注,被值夜者或是代罚者抓捕。嗯,语言习惯会影响日常生活。我们不聊这个了吧,说起来,你是非凡者,卡尔却不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卡尔趴在桌子上睡得跟摇篮里的孩子一样,舌根底下还发出轻微的鼾声。酒桌上的酒杯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摇晃,酒水荡漾。
酒馆老板莞尔,伸手按住险些被卡尔撞掉在地的酒杯。她没有拒绝克劳狄换个话题的要求:“我几个月前才来到贝克兰德。在贝克兰德活动的第二个月,我遇到了卡尔。当时他正在尝试混进一场由野生非凡者们举办的非凡者聚会……他的语言习惯很好认。冲浪速度快的年轻人,说话都很有特色。”
酒杯在女老板的推动下回到桌面中央。克劳狄盯着卡尔颤动的眼皮看了会,深以为然:“的确。没有哪个正常的鲁恩人会像他一样说话。他在值夜者的队伍里做了半年多的文职工作,黑夜教会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他的异常,这是我所不理解的。”
醉得不省人事的“不正常鲁恩人”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两句什么,“打游戏”、“银杏音乐节”之类的,完美印证克劳狄对他的评价。
卡尔没有察觉自己已然成为了克劳狄和酒馆老板的话题中心,梦呓间还笑了几声。
克劳狄略感语塞,收回视线。
“这小子……”酒馆老板被卡尔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姿态逗笑了,不过只是一瞬间。她停顿了一秒,针对克劳狄的疑惑道:“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以他没心机的程度,不可能在黑夜教会的非凡者们眼皮子底下完成长达半年时间的完美隐藏……你很敏锐。”
克劳狄顿了一下,觉得她这句话仿佛有什么弦外之音,于是侧过头,静静看着她。
“你也是值夜者吧?”酒馆老板整理了一下头发,微笑,“进门之前,因为魔药给予的感官强化,我在酒馆后面把你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老实说,我穿过来之后遇到的老乡不止你们两个。穿越者们落地后的身份地位各不相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友善对待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类’。有些人在现代过得不好,到这里拥有了好的出身,就会坚决维护新身份的立场。你……”
酒馆老板没把话说完,到最后半句闭嘴了。克劳狄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信任我?那你刚刚为什么作那种表现?”
刚刚他回答上酒馆老板的问题的时候,酒馆老板明明表现得和卡尔一样激动。
“并非不信任,”酒馆老板摇头,纠正他的说法,“只是抛开现代的事不提,在找到穿回去的办法之前,大家都有自己新身份下要做的事。这是无法绕开的事实。无论是出于何种动机,为了维护在这里比在现代更富贵显赫的生活,还是生计所迫……我见过有穿越者对老乡出手。为了不伤害我们之间的老乡情谊,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在你面前发表任何与黑夜教会相关的言论为好。嗯,在卡尔面前我也是这样做的。”
听这意思……酒馆老板对黑夜教会的感官并不好?克劳狄思忖片刻,“你觉得黑夜教会是故意留着卡尔的?”
酒馆老板垂眸,做了个卡尔也做过的,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从嘴唇上划过的动作。这次克劳狄明白了,这是“闭嘴”的意思。
酒馆老板从座位上站起,懒洋洋,呵欠似的:“时间不早了,我派我的打手送你们回去吧。今天这顿酒我请客。下次再来玩报我的名字,我让员工给你打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克劳狄?我在这个世界叫索菲亚。有机会带你去非凡者聚会上认识其他穿越者老乡,我们可以一起搓麻将……”
灯光随着老板起身的动作一明一暗。克劳狄怔了一下,思索片刻,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