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咎在初一的时候分到一个班,当时没怎么注意过他,直到听说他成了孤儿还听不见了我才知道他,以前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和我都在普通班,他老拿第一,但是最开始可能也就二三十名吧,反正我不清楚,我就是看过他穿那种特别旧的衣服还有黄色的斑点,以为他不爱干净,离他远了点。】
【唯一的过节估计就是他之前给我发作业本那件事,那次我没考好,我就语气不太好地冲了他几句,我连说什么我都忘了,真别问我了。我也知道错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在我们学校,高一高二我都没见过他,之前在公示栏上看到照片,和他以前区别大了不少,我都没认出来,要不是他在国旗台下讲话,我真没认出是他,也不知道他会有这反应。但我真没对他做什么,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求你别找我麻烦了。】
【这陈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一个人在穷乡僻壤住着,听说当时初中的时候都得自己骑自行车蹬到镇上上学,衣服又旧又脏,怎么可能连一件干净衣服都没有,肯定是不爱干净,你离他远一点吧,我估计他身上都有味道。而且就他那孤僻的样子,性格也不怎么样,听不见话也说不利索,离他远点肯定没什么坏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我没什么恶意啊。别找我了,求你了。】
看完。
唐之信笔尖狠狠戳在了“不爱干净”四个字上。
陈咎是连热水器都没有要去烧水洗澡的人,每次见他都穿着干净的校服,身上带着好闻的气味。
像是一只不断给自己舔毛的小猫,眨巴着大眼睛,伸出白皙瘦削的手捧着他的脸问他今天开心吗的人。
只是饥寒困苦如刀,割皮剥骨。
唐之信住在陈咎的家里,看着自己买来的家具格格不入地混进去,妄图融入这个家的时候,比谁都清楚陈咎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个孩子,在哭泣的时候还要对他笑。
陈咎仰起头看着唐之信的时候,夜晚并非寂静无声,窗户外有各种虫子的叫声,对面的池塘周围开着livehouse,一堆虫子忘情地狂欢。
唐之信问他像不像?
当时陈咎回他:“什么是livehouse?”
唐之信解释之后,陈咎遗憾地说不知道,但是应该很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只是唐之信觉得像而已。
说到这的时候唐之信就不说话了,陈咎眼看房间的空气沉下来,突然开口:“以前村里有人去世的时候会吹白事。”
会有穿得很少的阿姨在台上唱歌跳舞,中途还会对台下的男人说一些荤段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会慢慢活跃起来,身上披着白布红布的人坐在台下看着表演,当然前排的还是像他这样的小孩,喜欢凑到最前面看杂技表演。
陈咎回忆着,手被唐之信握着,最后说:“他们还会表演小品,很好看,像是过家家一样,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的白事只有荤段子和杂技表演,以及一些他不爱听的歌,再也没有小孩子雪亮的眼睛捧场的小品了。
唐之信问他:“电视上也有小品呀?
陈咎摇摇头,脑袋像是陷进了被子里。
“不一样的,那种小品我没看过,会有小孩子拉着我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明明现在是晚上呀,怎么他说现在的太阳那么烈。”
“我说,他是在演戏。”陈咎声音渐渐小了,“是骗人的。”
唐之信对白事没什么印象,在他很小的时候好像有人去世过,但是他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住。
后来就没有人在他的世界里去世了。
陈咎曾经拿出过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唐之信以为那不是陈咎写的,毕竟陈咎的字永远工整漂亮。
但是陈咎说那就是他写的。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自己写上去的。
当时小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白布上面写着潦草的四个字:“蓼蓼者莪。”
那时年少,连怎么读都不知道,直到后来翻了《诗经》,陈咎才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父亲被抬回来的那天晚上,陈咎学着之前看到的样子,在白布上抄上: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白布黑字,就好像两人签字画押,陈咎签上字就同意父亲和他阴阳两隔了一般。
但是那个时候自己还小,是被天地哄骗。
唐之信默默听完,眼睛发酸,泪水顺着脸颊轮廓悄无声息汇成小河流向枕头,看向陈咎的时候,陈咎眼睛却又大又亮。
直勾勾地看着他。
唐之信被这双眼睛吸引,好像能从这双黑白的眼睛里看出彩色的世界。
夜深了,陈咎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最后合上眼睛睡着了。
唐之信伸出手指点在陈咎眼皮上,很轻一下便收回手。
调整了一下睡姿,唐之信还是难以入眠。
陈咎的眼睛始终萦绕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