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对林木习说这样类似于做承诺的话是什么时候,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对林木习说过。
六个多小时的高铁并不轻松,好在冯时并不讨厌坐车,每次在途中的时候他总有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向着一个确定的目的地,脑袋可以放得很空,尽情想一些平时觉得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情。
冯时当年高考完报志愿,冯建群依旧是完全撒手的态度,爷爷奶奶倒是有意让他留在本省念书,每天变着法说离家近的好处,后来命运使然他考到外省的学校,二老倒是顺其自然,很快就适应孙子常不在家的日子,全世界最不能接受冯时不回家的人只剩林木习一个。
冯时高三的时候课业繁忙,偶尔半个月回一次家,林木习那时就觉得这是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后来冯时上大学一连四个多月见不到人,林木习更是难过到天崩地裂,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冯时很少往家里打电话,那时候林木习还没有拥有智能手机,家里的座机电话打长途很贵,他没有给冯时打过,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冯时的号码。
后来冯时每次匆匆回家再匆匆离开,直到如今也只是觉得林木习的眼泪里只有小孩子腻歪的不舍得。
冯时大二那年送给林木习一个智能手机,家里很早就通了网,在隔壁的话信号不太好,但也勉勉强强凑合。他给林木习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里面只有自己一个好友。冯时最开始还有点儿犹豫,觉着按照林木习这烦人架势,不会每天都消息轰炸吧,但事实却是林木习很少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车厢内几十个鼻子一同呼吸,冯时觉得氧气有些稀薄,太阳穴阵阵发痛,拧开瓶装水抿了一口。
下车后冯时片刻也没歇,直接去了林木习的学校,费了好一番功夫处理完学校的事情才把林木习接出来。
校服对于林木习来说还是太宽大了,衬得人只有那么大一点儿。林木习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面无表情跟着冯时出了校门,一句话也不说。冯时被他这一反常态的模样闹得头疼,倒希望他能抽抽嗒嗒哭上一场。
到家时冯爷爷吓了一跳,瞅着冯时好久回不过神,“怎么说回来就回来啦?”
冯时风尘仆仆,眼底布着一层厚厚的红血丝,并不打算这时候从头到尾给爷爷讲一讲来龙去脉,只说,“回来看看。”
林木习像个提线木娃娃一样被冯时牵着走,见着冯爷爷也没有说话,他头发是乱的,手和脸都是脏兮兮的,冯时剥鸡蛋壳似的把他的校服外套剥下来,让他先去洗澡。
林木习像小时候一样被推进浴室,也像小时候一样抓着冯时手腕,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我害怕。”
冯时看着他,再硬的心被揪出来捏揉搓扁也成了一滩水,他弯下腰抱了抱林木习,“没事,我在这里。”
林木习在一瞬清醒一瞬迷茫的状态里来回切换,脑袋痛得像是要被生生劈成两半,他像是才意识到冯时在眼前,挤压的千万种委屈野马般汹涌而出,又一个接着一个堵在喉口,他张着嘴,用力地吸气、呼气,就这样愣了很久,不知道该同冯时先说些什么。
冯时说,“奶奶还没有醒,过一阵儿再过去好不好?我和你一起去。”
林木习点点头,一会儿又抬起头,眼泪啪嗒一下滑落,“可是、可是,怎么办。”
冯时靠近了些,“什么?”
林木习似是真的不明白,表情困惑又惊恐,“他们说,我是那个……那个……”
“哪个?”
“……”林木习的嘴巴贴近冯时耳朵,那两个字在冯时脑子里滚了一圈,然后他蹭地一下直起身。
林木习把嘴唇咬破,“哥哥,我是吗?”
泪珠子扑簌扑簌噼里啪啦掉了一大串。冯时手指抹了抹他的脸,“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林木习。”
林木习。
解离性身份障碍。
“嗯……临床中是非常罕见的创伤亚型,初步判断创伤诱因是童年那场车祸事故,亲人去世带来了二次创伤,孤单的成长环境,遭遇的欺凌、猥亵也是重要影响因素,伴随有抑郁、焦虑症状。”
冯时只在家待了两天,林木习状态稍稍稳定了一点他就带人来了北京,学长叫薛乔,冯时在人登机前就联系好了,本来刚一落地就要见面,但临到出发前林木习又出了岔子,死活不愿意见心理医生,冯时被他折腾得额角直跳,对上林木习那双含泪又惊恐的眼睛又毫无办法。薛乔后来对他说,或许这不是林木习,而是身体里另一个他在恐惧。
乒乒乓乓好一阵鸡飞狗跳,期间连奕蘅还来探望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直接把薛乔带到了家里来,四个人一块儿吃了顿饭,后面冯时带着林木习又跟薛乔见了一两次,一直到这个月下旬,薛乔才开始对林木习心理咨询。
薛乔说,“那场事故是在他五岁的时候,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按理说不会把细节记得那么清楚,他这几年反复回忆的车祸场景相当大的一部分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恐惧在一定程度上会把一些’不存在‘放大。”
“他很早就意识到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存在,潜意识里甚至是信任、依赖对方的,另一个他多数会在他情绪波动大、产生逃避意识时出现,两个人格目前没有出现暴力对立的状况,情况不算糟糕透顶,可以先做稳定干预,后续再做创伤治疗,治疗周期会相当漫长。”
冯时静静看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