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交接的这块气温有些不太正常,冷暖起起伏伏的,下午七点多天就开始变暗,冯时这几天都是五点多就从公司出来,通勤一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洗过澡刚好吃晚饭。
冯时对食物的要求不高,怎么方便怎么来,基本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外卖。他烧菜没什么天赋,这两年做得多了熟能生巧,也只比难以下咽的水平高那么一点点,冯时挺有自知之明,很少给人下厨,除了他自己以外,吃过他做的饭次数最多的是林木习。
冯时头一回给林木习做饭的时候林木习只有五岁大,他心血来潮按着教程做了一碗荷包蛋阳春面,特意把面条多煮了一会儿,洒调味料的时候没注意,手一抖盐放多了,后来林木习吃着吃着就吐了,但他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咸”,只是吐着舌头说奇怪。
冯时切了一个西红柿,又打散了两个鸡蛋,想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冯时除了荷包蛋阳春面外,最拿手的就是西红柿鸡蛋面,林木习不喜欢吃熟的西红柿,每每都把留在碗底,冯时自己也不喜欢吃,他和林木习都只能接受糖拌西红柿。
冯时吃饭有些慢,吃完饭按部就班窝沙发上打了会儿斗地主,斗到欢乐豆所剩无几的时候准备去睡觉,玄关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拧钥匙的声响,然后啪嗒一声,门开了。
冯时挑了挑眉。
只有连奕蘅有他家的钥匙,但他们很少会不打招呼地到对方那边去,更别说现在这么个情况。
很反常啊,冯时看了眼时间,十点半,更反常了。
冯时没动,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等着连奕蘅开口。
连奕蘅头发乱糟糟的,裤腿上溅了点泥,浑身酒气冲天,大概是一下班就去买醉了。
冯时中学时候三天两头跟朋友出去玩,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凑在一起,喝点酒什么是常事,冯时有一阵也是贪杯的人,但这两年应酬多了,私底下慢慢开始滴酒不沾了起来,聚餐的时候总给自己点果汁。
连奕蘅看样子不大清明,他眼眶有点儿红,就这么愣愣站在门口盯着冯时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去鞋柜里找自己的拖鞋,没找到,他顿了顿,这才慢慢想起来,早在年前他就已经把这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了,他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连奕蘅的房子离公司要更近一些,冯时留在那里的东西更是寥寥无几,冯时甚至连带走的心思都没有,只说扔了就行。
连奕蘅揉了揉太阳穴,后知后觉自己在跟冯时吵架。
他认为的吵架。
冯时等着他开口,连奕蘅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进来坐到一侧的沙发上,伸手探了一下矮柜上的电热水壶,想给自己倒杯水。
壶里没水,他倒了几下没倒出来,冯时看了他几眼,起身从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瓶椰子水,“没矿泉水了。”
冯时不喜欢喝没味道的水,家里之前的矿泉水都是连奕蘅来了喝掉的,他不在,冯时也就没有补货。连奕蘅上一次来冯时这儿是年前,年后他跟冯时除了工作外只单独相处过一次,然后就没什么交集了。
连奕蘅接过椰子水,却没喝,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往上一点点钻到大脑,他抬眼看着冯时,“聊聊,行吗?”
冯时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室内只有这一小片区域是亮的,连奕蘅觉得就这样暗着挺好,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算不上好看。他先前每一次来冯时这边,首当其务就是要将顶灯摁开,冯时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掉这个习惯。
连奕蘅忽然有些落寞,年前他跟冯时提到“聊聊”,冯时完全是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年后那一次死缠烂打换来的“聊聊”,在连奕蘅看来冯时并没有完全冷静下来跟他交流。
冯时前两次情绪波动确实很大,现在气过头了,再次看到连奕蘅也没有想一拳打过去的冲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行,你想说什么?”
连奕蘅看着冯时,一瞬间又哑火了。
入秋的时候冯时在组里牵头一个项目,那段时间他忙到脚不沾地,不然也不会只提心吊胆盯了林木习两三个月就无暇顾及,他在一边忙成狗,眼看就快要到收尾阶段,连奕蘅却一声不吭将整个项目打包出售,并且在开会的时候,提出要将公司并入一家大型企业,甚至私底下并购谈判早就进行好几个月了。
核心团队就那么几个人,里面只有冯时不知道这件事。
冯时从小到大都是一副轻飘飘的模样,很少会对一件事正儿八经上心,懒得去为着什么争得头破血流,他倒不是在意这个项目最后的去向,如果连奕蘅事先知会他一声,他也不会说什么,或者说连奕蘅告诉他,项目当作筹码卖了之后还需要你鞠躬尽瘁,冯时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有些残忍的是他这个项目主力,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的事。始作俑者还是连奕蘅,他的男朋友。
至于公司,冯时那时候脑袋里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和连奕蘅刚认识那会儿,大学还没毕业的傻小子在自己面前满怀希望地畅谈理想、人生、未来,全然不知两年后自己会被这个人情冷暖的社会逼到无可奈何。
连奕蘅最开始跟冯时谈恋爱的时候,身边有个玩得好的共友并不是很看好他们,一来那人觉得冯时并没有表现出多喜欢连奕蘅的模样来,二是他觉得连奕蘅和冯时的底色太过相像,这样的两个人做朋友会比做恋人合适得多。
如果是朋友,连奕蘅虽然仍要犹豫再三,但终究会告诉冯时缘由,但作为恋人,他要顾及的就太多太多,不愿意露出狼狈的一面给对方看,瞒了一件事就有第二件、第三件,雪球越滚越大,到最后彻底无法挽回。
冯时冷不丁开口,“我给你叫个车,回去早点休息。”
连奕蘅望着冯时在暖色调灯光下仍然无法显露出一丝动容的面孔,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好。”
自讨没趣。连奕蘅站起身,踉踉跄跄往玄关处走,冯时知道他真喝醉了是个什么样,也没想送他下楼。
连奕蘅搭上门把手,突然回过头,“那个,很早之前你提到过的,我那个在国外做心理咨询的朋友,他下个月要回国待一阵儿,你现在……还需要吗?”
冯时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去年连奕蘅来找他的时候,林木习突然跑丢,他顺口讲了一些林木习的事,问起了早些时候连奕蘅提到过的在国外做心理咨询的学长。
冯时最开始是跟别人闲聊的时候,听人说起自己家里小孩,青春期的时候碰上一些事情跟自己过不去,家里人最开始都不知道,堆着堆着堆到最后诊出来中度抑郁。冯时越听越皱眉,想到林木习从小就是个敏感又拧巴的,隐隐留了个心眼。
谁知道后面的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冯时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林木习除了黏人一些,又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久而久之他就把这事儿忘了。
冯时回过神,“行,谢了。”
连奕蘅走后,冯时点开许久不用的社交软件,想戳一下林木习,意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线了,还得重新再输一遍密码,但冯时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的密码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