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玻璃窗上盖了一层大小不一的雨珠,这两周气温一直稳步上升,即便是下雨也没有冷到令人胆颤。林木习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大概是有可怖的噩梦纠缠,他时不时会皱一下眉,冯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到他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冯时从小到大都不是多有耐心多喜欢小孩子的人,偶尔的一次两次带着玩没什么,但要是真把蹦豆大的小娃娃推给他,时间长了他就会讨厌。他在某一段时间跟冯建群暗戳戳你一言我一语起过口角争执,他觉得冯建群太有爱心又太没责任心,自己逞了英雄却把活丢给他,这哪是给人当哥哥,纯粹是养了个孩子。冯时那时候烦得不行,偏偏林木习总是用眼泪一下又一下浇着他,二十四年里最大的无可奈何在这里,一句重话都难出口,还要绞尽脑汁把人哄好。
林木习也很好哄,嘴上说着不喜欢和讨厌,勾勾手就踉踉跄跄流着眼泪往你怀里钻,他好像没脾气似的,难过完了就傻乎乎黏上来,如此循环往复。
冯时第一次正式见林木习是在中考完那个暑假,他闲的时候愿意干些无聊的事情,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和林木习形影不离。但那时候他是没怎么把林木习放在心上的,就像他真的很怕麻烦一样,并不会因为谁或谁的命运多舛就要为谁负这个责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把林木习当做是隔壁邻居家的弟弟。
林木习特别小的时候,有一次冯时要和甜桃儿去打球,真的不想带着他,但是家里真的没有人带。冯时很烦,林木习觉察到他的情绪,揪着衣服愣愣地待在原地,也不说话,看起来特别可怜。
冯时想把林木习一个人丢在家里,心想门一锁不让他乱跑就好了。他真打算这么干,钥匙插在门锁里拧了一半,就听林木习在里头傻不愣登地问,“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小孩子的话简单又直白,听得冯时呲牙咧嘴,只能叹气又叹气,推开门蹲下身,一点点将林木习的眼泪擦干净,“没有不要你。”
冯时在一次次碰壁中完全确信林木习是一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实际真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孩。他无比肯定地对自己说,林木习是真的依赖我,需要我。只依赖我,最需要我。
冯时不知道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该怎么相处,他长这么大冯建群也一直没管过他,一方面是他真的情感淡漠,一方面是他照葫芦画瓢,弄巧成拙让林木习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薛乔静静听冯时讲了很多关于林木习的事情,面前的茶水一点点变凉,倒掉两次后又重新续上两次,冯时随后有一阵长久的沉默,此时此刻好像置身到每次他要离家前的那晚,林木习小心翼翼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小孩用两只手捂着脸颊,像是怕眼泪洒出来似的。冯时永远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永远是草草敷衍了事,偶尔会抽一张纸擦干净他的脸和手,再打发他回家去。
是从什么时候,是林爷爷林奶奶总是不在家将你托付到隔壁的时候,是你早早理解那些刺耳闲谈的时候,还是在我第一次长时间没有回家的时候,那些恐惧是在这些时候就如影随形了吗。
冯时轻轻吐出一口烟雾,默然了好一阵。
林木习绷紧的神经在意识到冯时在身边后渐渐开始松懈,后面一路辗转到北京,和薛乔正式咨询两次后,他才从那个浑噩的状态中一点点清醒,紧接着便开始发烧。
冯建群抽空回了趟家,几经辗转在学校那里给林木习办了一个休学。他对冯时说,“赖我,你妈走后我没怎么着家,光想着赚钱了,对你不闻不问……让你跟着我沾上坏习惯,懒懒散散的,不爱往肩上揽责任。你小时候自己管自己长这么大,我以为小孩都能这么长,没想到把这一套用到丢儿身上用错了。”
冯建群很少有这样沧桑的时候,这话冯时不知道怎么接好。
“老林家情况不好,林家爷爷奶奶给丢儿做了很多打算,如果丢儿还没成年前他们出点事儿,就让丢儿寄养在我们家。丢儿跟我总隔着一层似的,他最喜欢你,他拿你当亲哥哥,你知道吧。”
冯时:“知道。”
冯建群苦笑,“我这个当爹的挺不像样吧,自己没管过一天孩子,还给孩子惹上一个小麻烦……”
“没,”冯时打断他,“可能是我天生缺根筋吧,没觉得你做得多过分,从小到大不愁吃不愁穿,我觉得自己过得已经很好了。”
“林木习,”冯时顿了顿,“是我的问题。”
冯时摸了摸林木习的额头,还是滚烫的,他轻轻叫醒他,看着他把退烧药咽下去。林木习三分痛这时候显出十分来,白天黑夜一刻也离不开人,他让自己的心脏贴着冯时空空的右胸腔,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每时每刻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哥哥的骨头里似的,冯时一面觉着他这么大了这样抱着有些奇怪,一面又要被他的眼泪融化。
林木习晚上睡不大踏实,一会儿要爸爸妈妈,一会儿又要爷爷奶奶,最后只念叨奶奶,他一会儿拱在冯时颈窝,一会儿又贴着他的胸口,梦里挥之不去的鲜血渐渐拉成一条红线,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喉咙、嘴巴,咬在冯时的无名指上、锁骨上、下巴上。
“我是谁,”林木习浑身都在发抖,“我是谁……”
“你是林木习。”
林木习紧紧咬住冯时胸口的衣服,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怪物。”
冯时轻轻揉他的脑袋,纠正说,“你是林木习。”
“林木习……是谁?”
“是你呀,”冯时声音放得很轻,亲了亲林木习的额头,“是我弟弟。”
冯时之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林木习睡着的样子,有也是觉得他傻里傻气的模样太好玩,纯逗他来着。小孩洗过一遍又一遍的眼睛泛起红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睛上,他紧张又茫然地看着自己,九年的时光弹指而过,又眨眼而来,林木习如今和五岁时没什么两样。
冯时这个从来没有想过后悔的人这一瞬间竟然期待这个世界上有如果,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从林木习五岁开始,对他再好一点,让他少掉一点眼泪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拨了拨林木习垂下的睫毛,“林木习,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