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不对。账号？不对。

冯时这时候有点儿困了，试了两遍常用的都不对之后也没跟自己较劲儿，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冯时是在一周之后才收到关于家里的消息的，冯建群平时跟他联系不多，每次发点什么冯时都回得极其敷衍，要么就干脆不理，总嫌他啰嗦。林奶奶这事并不简单，从市医院转到省医院，冯建全一边忙工作一边跟着跑，早就把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也连着家里的林木习也一并忘了。

最开始那两天林木习哭闹着一定要给奶奶打电话，怎么劝都不听，冯爷爷怕他哭出毛病来，只能把早早打好的哄孩子的腹稿清空，实话告诉林木习，奶奶还没有醒，接不了电话。

林木习那晚身体和心理都极其难受，他后来好像是睡着了，也好像是藏起来了，但另外一个他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这种铺天盖地的恐惧他和他都没有办法承受。那几天林木习的意识就像是老旧电视机掉帧的画面，断断续续的，他只知道自己去了学校，浑浑噩噩上了很多天课，任课老师有几次过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摇头，然后、然后他就和同学发生了争吵。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看他。

全部的人都在看他。

他们的嘲笑和骂声拉着手在他耳边一圈又一圈晃，林木习低下头，看到瘫在脚边的笔记本，上面赫然是七零八落的交错的截然不同的字迹。他想把那个笔记本捡起来，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冲了出去，毫无章法地和对面那个笑的最大声的男生厮打起来。

不要笑！不要笑！不要笑！

让他去死吧让我去死吧让他去死吧让我去死吧。

你是怪物你是怪物你是怪物你是怪物你是怪物你是怪物……

林木习崩溃地捂着耳朵，凄厉的尖叫像是从胸腔处破开，将他硬生生撕裂成血淋淋的两半。

你是谁呢。你又是谁呢。

谁是林木习。

是谁没有爸爸妈妈，是谁没有爷爷，是谁可能会在下一刻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是你吗。是我吗。是林木习吗。

谁是林木习。

冯时的离职手续办得拖拖拉拉，组里的朋友百般劝阻，让他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件可以往小了说的事情大动干戈，公司并购是大势所趋，横竖都是做项目，在哪做不是做。连奕蘅也不同意，觉得冯时不应该感情用事。

冯时提出来要走那是一定会走，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没想好，也没那么着急离开北京，懒得解释太多，就那么跟他们打太极似的干耗着。

直到某天早上冯倩倩突然致电冯时——冯倩倩有个坏毛病，总爱大早上讲事情，美名其曰那是人脑子最清醒的时候。

大年初二闹的那场不愉快像是翻篇了又像是没翻，冯倩倩没提那事，咋咋唬唬地说下周来北京出差，顺道来看看亲侄子，问冯时有没有需要捎带的东西，不等冯时开口，又说要卤点儿鸡鸭猪带过来。

冯时也是在冯倩倩的三言两语中得知冯建群这几天都在跑林奶奶的事，当即就想到林木习，这么大的事林木习竟然没有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随即想到自己那个忘掉密码的账号。

其实找回密码是一个相当容易的事情，冯时不知道自己一周前为什么不可以再有点耐心把账号登上去。

林木习应该吓坏了吧。冯时皱着眉等待登录页面跳转，页面内没有刺红的消息提醒，但冯时点进和林木习的聊天框，有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段9s的语音。

“我、我今天……奶奶，奶奶醒不来……冯爷爷说，奶奶醒不来。我怎么办，我害怕…… 哥哥……冯时，冯时，我害怕……”

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戛然而止。

冯时是很难形容那时那刻自己的心情的，很想问，林木习，为什么不打我的电话，电话号码你不是会背吗，但他又能猜到林木习的想法，毕竟自己连消息都没有回复，聊天记录往上翻两页，林木习断断续续的哥哥你在吗、冯时你在吗、我好想你呀，他都没有回复。

冯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先是给家里打了电话，无人接听，又给爷爷的手机打，不出意料爷爷永远不会随身携带手机。

冯时右眼皮直跳，一阵又一阵的后怕争先恐后往心上涌，好像置身到十八岁那年，他在空荡的校园找不到林木习，走进那栋老旧的教师宿舍楼却听见林木习哭声的时候。

林木习还那么小，知道林奶奶住院，他应该只是很害怕。冯时又跟年少时无数次那样，用“应该”“大概”这样的字眼糊弄。今天的航班全都售空，他订了最近一趟高铁，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

冯时是在检票口接到老徐电话的。

冯时看着这人一脸严肃的微信头像眼皮重重一跳，然后在接下来二十分钟内默不作声听完了老徐对近期有关林木习的舆论、林木习与同学起了争执、以及林木习的班主任反映——林木习也许有一些心理问题的陈述。

“……老师的意思是，想和他家里人沟通沟通，这小孩家里只有他奶奶了吧？联系不上他家里人，我只能先打给你了。”

“你还在外地吧？”老徐看了眼愣愣坐在办公室的林木习，“你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有没有什么别的亲戚什么……”

“我在回来的路上，”冯时深吸了一口气，“林木习在旁边吗，让我跟他说句话。”

老徐愣了愣，走进来，把手机伸到林木习耳边，“乖乖，你哥哥要和你说说话。”

车厢里已经有些安静了，冯时的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林木习，你在徐主任的办公室待着，我晚一些过来接你好吗？”

“下午六点前，放学前，我过来接你，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