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初中这几年还没有开始订统一的冬季冲锋衣,小孩们春秋冬都穿薄款的校服外套,升旗的时候硬性规定一定要将校服穿在外面,有人小声嘀咕,老师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看见底下齐刷刷戳着一群校服面包不会笑场么。
这个年龄段的男孩正是猛长个子的时候,林木习裁过的校服裤腿明显往上提了一小截儿,开学前一天奶奶仔细比了比他的个子,用剪刀在墙上划了一条短短的刻痕,“天天看还真看不出来啥,都没发现长高这么多啦!”
奶奶将之前校服裤过长的裤脚向内折进去的一截拆开,裤子便又合身了,饶是往上小窜了一截儿,林木习的体格依然远不及同龄人,班里其他男同学长得更快,有些都窜到了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肩膀拉得更宽,声音也变得低哑,林木习站在男生这一列的第一个,几缕头发软软搭在耳朵上,后颈处的皮肤很薄,阳光下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裂的陶瓷娃娃。
升完国旗不少人赶着将校服外套揉成一团塞进桌兜,花红柳绿的袄子全冒了出来,林木习还是规规矩矩穿着奶茶色的校服,一丝不苟地将拉链拉到了顶,慢吞吞回到座位上坐下。
这学期老师重新分配了位置,他从第一排挪到了第二排,和全班最愿意搭理他的班长成了同桌,好巧不巧和胖墩成了前后桌。
对比去年这个时候,胖墩足足向四面八方扩了一大圈,嘴唇上还冒了暗暗的胡茬,喉咙里活像住着一个乌鸦,偏偏他话又多又爱扯着嗓子说话,林木习有些怕他,肚子永远紧贴着桌子,可他越往前,胖墩的桌子也就越往前,还总蹬直了腿踩他的椅子。
胖墩虽然没再像最开始那样明着欺负人,但还会时不时冒出来骚扰一下林木习,他用手指轻轻戳戳林木习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前些时间在街口看到你哥了,好像是大年初四的时候,你们今年咋不去滩坡那条小路放炮了?”
胖墩和林木习一个村,年三十晚上村里的小孩都到那条小路上放炮,一聚一个堆,已经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心照不宣的“放炮文化”。甜桃儿和冯时这种年纪大点儿的老江湖占据了位置最好的上游,后面来的就只能往后边排,胖墩这种嫩生的排到了下游的边,紧挨着坟堆,往前再踏几步都要到别的村去。他每年野到后半夜溜回家,总要被爸妈揪着耳朵数落,奶奶只会喋喋不休地说这样危险危险危险,注意安全安全安全。
胖墩早就对小路上游那片大空地艳羡不已,有路灯照着不说,过路的人还都能看到自己精挑细选的装备,捧个场吆喝一声什么的,多有面呀,可他不敢跟比他高了一个脑袋半的甜桃儿抢,就是今年甜桃儿没来,也没胆儿跟中游那个凶神恶煞的寸头高中生抢。
胖墩酸溜溜地撇撇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林木习吭声,又提起手指头戳戳林木习的肩膀。
林木习被戳痛,整个人往前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头。
胖墩皱了皱眉,“说话啊!正儿八经跟你聊天呢!”
林木习顿了顿,把笔搁在桌子上,扭过头慢慢说,“他没有去。”
“什么没有去?”
“他……不去,放炮,”林木习怯生生的模样像一头随时会受惊跑开的小鹿,声音细细的,“所以不去。”
“……”
胖墩给林木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林木习这么奇怪的人存在,除了一张长得漂亮的脸外浑身上下一无是处,当然,在他看来一个男孩用“漂亮”来形容并不算是优点,其性格也是差到令人发指。胖墩百思不得其解,冯时和甜桃儿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跟这种人玩,或者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问十句都不会蹦出来一句好话搭理你的弟弟。
林木习不知道胖墩心里怎么编排他的,小心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胖墩有些急眼,烦躁地指着林木习,“……你他妈会不会聊天啊?我操,你怎么跟个女的一样……”
“女的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班长更烦躁地扭过头,指了指胖墩,“冯子航,这是自习课你知道吗?不学习就算了还骚扰同学,有完没完?!”
班长杀鸡儆猴,嗓门挺大,连后排睡得鼾声连连的同学也被震醒了,一通嚷嚷完教室里鸦雀无声。胖墩是个纸做的老虎,登时被浇灭了气焰,低低骂了一句就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趴桌上抄作业。
班长耸耸肩,扭过头来继续看书,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和林木习说,却在接下来的半节课时不时就悄咪咪地瞥一眼同桌。
林木习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很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班长是个非常活泼的姑娘,林木习跟班里大多数人都不熟,好多甚至都叫不出名字,但记得班长叫做苗葭怡。她奶奶和林奶奶是旧相识,两位老人早些时候在一块儿当过学徒,开学第一天奶奶送林木习来学校,在校门口的时候苗葭怡就小流氓似的上手摸他的脸,大声嚷嚷,“哇,这个弟弟长得好好看!”
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就要比男孩看起来成熟得多,林木习又吃了发育慢的亏,明明只比苗葭怡小了半年,却像是小她三岁那样。
后来在班里,最开始苗葭怡经常和他讲话,但由于林木习到新环境之后情绪太差,再加上总被人暗戳戳欺负,脑子里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又是别人,他害怕秘密会被发现,就不愿意开口交流,也不愿意和任何人正常相处,苗葭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再战还败,久而久之也懒得搭理他。
下课后,苗葭怡郑重合上课外书,肚子里揣了一堆想说的话,掂量再三还是偏过脸悄悄问,“林木习,那天那个在门口等你的,是你哥哥吗?”
林木习搓了搓笔杆,轻轻点了点头。
“你哥好帅啊!”苗葭怡得到了点儿回应,再接再厉,“他是你亲哥哥吗?”
林木习又摇摇头。
“是表的啊。”
林木习顿了顿,解释说,“他是邻居家的哥哥。”
“这样啊,”苗葭怡打量了一下同桌,“我还说呢,你们可一点都不像。”
林木习僵硬了一瞬,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从小到大这种话林木习听到过很多次,小时候经常会因为和冯时不相像、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感到难过,甚至还傻乎乎地许过生日愿望,希望冯时可以变成自己的亲哥哥。长大一点虽然绕过弯来,明白愿望只是愿望,一定不会有实现的可能,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儿失落。他跟冯时之间没有哪一种关系是永恒不变的,离开了家、离开了这里,他们散在人堆里,就是最最平常的陌生人。
“不过你们都很好看,”苗葭怡撑着脑袋,“但我觉得你比你哥更好看一些,就是性格实在……好一阵儿坏一阵的,你要是开朗点儿多好……”
林木习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后排这时候突然爆发了一阵哄笑。
胖墩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后排,跟人一块撑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嚷嚷着,“同性恋?他竟然是同性恋?这也太恶心了吧……”
林木习下意识看过去,班长皱了皱眉,问胖墩的同桌,“他们在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那人面色古怪,嫌弃道,“哦……听见了,上一届初三那个李浩你知道吗?就是特别混的那个人,后来不是考到职高啦?听说在厕所跟男的那啥被逮着了……都传疯了,啧,没想到哈,看着人高马大的,竟然是个同性恋欸。”
苗葭怡是个乖学生,对这号人物不太熟悉,“李浩?”
那人耸耸肩,“就是那个嘛,经常来找林木习那个……”
话说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后排那些男生好似也谈论到班上这个长得挺不错但是性格实在不讨喜的林同学,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话都默契地只说一半,然后不约而同地向林木习投来戏谑的眼神,再转过头窃窃私语,你推我我推你闹出一场哄堂大笑。
“同性恋就同性恋呗……”苗葭怡莫名其妙,“有这么好笑么。”
林木习再反应迟钝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来势汹汹的恶意,流言像长了翅膀的鸟一样迅速飞散开,同学们饭后闲余、甚至是课堂上传来传去的小纸团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他们在黑板上画粗鄙的涂鸦,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同性恋”三个字,更甚捏着嗓子说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好似那种人就一定是丑陋的、畸形的、不堪入目的。
林木习眉毛越皱越深,胖墩蹲在地上在桌兜里翻来找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粉色海报举起来,“哈哈,我这儿有真正的‘同性恋’……”
报面摊开,上面印着一个裸露上半身、穿着夸张蓬蓬裙的奇怪男人,胖墩突然愣住,余光瞥到左上角,那个用黑色粗勾线笔勾着的三个字。
林木习。
“我操……”
胖墩顿了顿,许是想到这张海报的由来,匪夷所思地盯着林木习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扯了扯他的衣领,“林木习,那个李浩当初不会是喜欢你吧……”
林木习一动不动,班长突然轻咳一声,“老师来了。”
胖墩吓了一跳,只得悻悻将海报收起来。
他那一节数学课上得抓心挠肝,盯着林木习白净的后脖子盯了小半节课,还被老师扣了个脑瓜嘣儿,问他,“你老盯着林木习做什么?他后背有字吗?”
后桌的男生捂着嘴嘻嘻笑笑,小声地开玩笑,“有字呀,同,性,恋呗!”
胖墩哑口无言,他最终没有大肆宣扬这张海报,但林木习的名字还是在两天后迅速和李浩绑到了一起。
李浩闹掰的一个兄弟抖落出来,说李浩念初三的时候对一个初一的小孩非常感兴趣,那人长得比小姑娘还好看,看着跟没长大似的,李浩就喜欢那款的。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整个学校散开,李浩当初欺负林木习的事只是九班的同学知道,当初人人事不关己,现在却都参与进来,添油加醋编排出一些其他没有的事情来。
林木习这个往常翘课都很难被发现的透明人不再透明,身上极其醒目地被贴上一个“同性恋喜欢的款式”的标签,他们好奇、揶揄、揣测,谣言到最后愈演愈烈,有说林木习也是同性恋的、有说林木习也并不无辜的、也有说他们其实私底下本就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关系,你一言他一语,到最后完全是秽污狼藉。
最开始林木习没有非常大的反应,毕竟从小到大他就一直就活在街坊邻居各色各样的目光里,早就适应了那些暗地里的悄声议论,再者他并没有觉得同性恋就是怪异的,他每天还是正常上课、下课,只担心会不会有人打翻他的水杯、会不会有人在他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
一直到有人将小学那件事再次挖出来,以及他碰到这场流言风暴中心的人,
先是有同学在街上碰到刘成儒和李浩,镇上初中的小孩大部分都是在镇小学念的书,年龄稍大一些的对刘成儒都有印象,没想到他竟然是李浩的舅舅。
刘成儒当年被辞退的原因没有刻意公开,但大人之间捕风捉影也会猜出个七七八八,小孩们私底下拼拼凑凑,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无知无畏地给这场风暴添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