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天真烂漫地问林木习,“你还记得那个刘成儒,刘老师吗?他当初到底怎么你了?”
有人给林木习看难堪的图画,“两个男的是这样搞吗?”
还有人戳了戳林木习的肩膀,开玩笑道,“你怎么这么招变态喜欢啊……”
林木习那几天一直是昏昏沉沉的,一张不怀好意脸接着另一张幸灾乐祸在眼前滑过,世界的边边角角被虚化,他又被“保护”起来,但是这一次壳子不再是透明的,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困在一座没有人的房子里,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意识清明的时候放学铃声已经响了一半,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林木习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座石像般愣愣盯着前方。
苗葭怡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但她没有着急离开,咬着嘴唇踌躇了一会儿,然后神色复杂地望着林木习,“你……还好吗?”
她身后的女生皱了皱眉,“哎呀,你问他做什么……没看到他今天咬人啊,都咬出血了!他这人太不正常了,小心待会儿发起疯缠上你。”
“……是那些人先嘴欠的。”
“嗯啊,”女生“啧”了一声,“不然按照他们的德性早告诉老师了,只能说两边都不是啥正常人。”
苗葭怡叹了口气,看林木习没反应,悻悻耸了耸肩。
女生嘀嘀咕咕,“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他脑子有问题,一会儿一个样,怕不是精神分裂吧。”
苗葭怡比了个“嘘”,“……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
“……”
等到教室里其他人都走光,林木习才渐渐适应自己身体,下巴又酸又痛,手腕处更是疼得厉害,他挽起袖子仔细看了看,骨头凸起的那处有一片擦伤,中间塌下去一个小坑,血红血红的。
林木习额头冒了一层冷汗,他眼珠动了动,看见手心里有一坨晕开的字。
摔倒擦伤的。
史无前例的疲惫从太阳穴扩散到全身,林木习去拿放在口袋里的手表,摸到屏幕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纹,他愣了愣,有些着急地摁开关键,没有任何反应,碎成两块的屏幕只是一帧一帧倒映着他惊慌失措的脸。
也许是摔倒时磕坏的。
林木习用力吸了吸鼻子,后背冒了冷汗,他慌忙从桌兜里拽出书包,前后黑板都没有写今晚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就这样抓着一个空包走出去。
今天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出校门,因为是阴天,天空这时候已经很暗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铺在头顶,好像随时要下一场瓢泼大雨来。
从学校到家的路并不偏,中间要穿过一个村子,无论夏冬傍晚的时候都会有不少人在这条路上散步,但今天天气实在糟糕,再加上风愈来愈大,林木习路上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巨大的恐惧像洪水一样吞没他,有好几个瞬间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走路。
以前一般天气差的时候爷爷总会来接他,后来冯建群只要是在家,也会过来接他放学,林木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甚至很少有“想要”的想法,但这时候他浑身颤抖,真的很想要、很想要一个人可以来。他想冯时了。
林木习用力攥着手表,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是今天呢。
我想你。
今天最想你。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木习好像总是差很多幸运,普通人可以轻松拥有的稀松平常、或是偶然一次的锦上添花,他这里只是一片惨淡的阴雨天,连要求坏事不要一哄而上都没办法如愿。
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小路就到家,林木习加快脚程,那一天无端要比平时多了一万倍的渴望想快点回到熟悉的地方,他走得太着急,以至于被人拽住书包的时候直接滑到了地上。
李浩!
人生中难以言述的噩梦再次浓墨重彩地被人添上几笔,林木习摔懵了,左手腕再一次擦到地上,连痛感都延迟了好几秒才传到大脑,反应过来后爬起来就想跑,但是被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李浩从后用力捂住了口鼻。
“……”
李浩属于长得快的那一波人,他初中休学过一年,比同龄人要大一岁,今天刚好是他十七岁生日。他们那个职高挨着全市最大的垃圾焚烧厂,里头多半都是混日子的人,半年前他跟校外的地痞流氓结了仇,对方恨上他,前些时候放话说要送他一个生日礼物。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偷录的、谁偷录的,总之他和男的在厕所里口的视频就那样流出去了,尽管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是他。
同性恋啊。
这事儿影响不好,他被学校开除,灰溜溜滚到街上去,被那几个盯着他的人拖到巷子里狠狠打了一顿,最后事情闹大又进了局子,还是刘成儒领他出来的。
他的这个舅舅可比他坏多了,他们这一家人可能基因就不怎么对,李浩小时候挺厌恶刘成儒,但后面长大了,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别无选择下,又开始跟他亲近,把他当成恶心一点的“同类”。
李浩见了刘成儒就想到林木习,那个让刘成儒在监狱里蹲了三年牢的漂亮小孩,小孩现在长大了,更好看了。他不止一次阴暗地想,或许呢,或许林木习也不是正常的,或许他和自己一样喜欢男人。
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躲在这儿偷看林木习,十次里林木习有九次都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包回家。他本来真的打算只是看一看,或者,做点不严重的事情。
但今天他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说他太恶心,像条蛆虫,他心里堵得慌,只能出来喝酒,一不小心就喝大了,晕乎乎地又到这里来,他是真的醉了,看着周围没有什么人,竟然就想做点什么,做点严重的事情。
李浩眼神不大清明,他大着舌头,“……林木习,我等了你、很多天,你长高一点了,看着没之前那么……那么小,不过小一点儿也挺好的,刘成儒不就是喜欢小孩么?他在里面待了三年还不老实……到现在还记得你呢,说你很乖、很白、很漂亮,是啊,我也觉得你是那样的。”
铺天盖地的酒气从袖口和领口钻进去,林木习被锢得生痛,拼命挣扎,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咕哝声,李浩将他往村口废弃的土房里拖,林木习能呼吸到的氧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我被学校开除了,因为我跟男的搞,你肯定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是不是恶心、下流啊?你呢,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啊?嘿,我之前以为你很早就……”
“你是留守儿童吧,家里只有你奶奶?还挺可怜的……挺好的,那就不会有人知道了……而且,男的去报警好奇怪啊,你会去报警吗?我觉得你不会……”
一滴雨落到林木习的眼睛上,李浩神志不清,脚步晃了一下,带着林木习摔到地上。
林木习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字音,李浩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扯他的裤子。
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林木习浑身颤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愈来愈近的人,猛地将摸到的石块往他脸上砸去!
那石块不小,林木习险些没有扔出去,李浩捂着脑袋吃痛,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他恼羞成怒,低骂了一声,就要扬起手打人,身后突然有个买菜回来的大姐吆喝一声,“那边那俩!下这么大雨不往家跑,还在外面打架?”
李浩的动作顿住,像是瞬间清醒了般,就着雨水擦了擦脸上的血,狠狠撂下一句“疯子”便匆匆逃走。
林木习三魂七魄都像是被人抽了出去,身体不是他自己的、感官不是他自己的,可他和他一样想着,如果、如果再用力一点就好了。
让他去死吧。
大姐看林木习还傻愣在原地,骑着电瓶过来,“……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打什么架呢,作业写完了没?”
林木习淋着雨,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看起来特别可怜。
“诶呦,这么漂亮的小娃娃弄成这样……”大姐叹了口气,从车篮里拿出一把透明的雨伞,“你打着回家吧,我家就在这排正中间,你后面抽空把伞给我送回来就成。”
林木习慢慢动了动身子,也没接伞,一句话不说扎进雨里,飞快地往家跑。
雨点毫无章法地扑在脸上,林木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刺冷的空气鼓进肺里,疼痛像是要把胸腹劈开般,他渐渐在嘴里尝到了点点苦味,还有咸涩的雨水味道。
林木习拐进胡同,看见冯爷爷披着雨披刚好把电瓶车从家里推出来,他瞧见林木习,先是“诶呦”一声,“快快快,快进屋,怎么给淋成这样!”
林木习往自己家走,冯爷爷又叫住他,“来这儿,来这儿,丢儿,你来爷爷这儿。”
林木习的感官一直是模糊的,冯爷爷叫他的第一声他没有听见,他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又拿钥匙去开门,手却颤抖着两次都没把钥匙插进去。
“……”
冯爷爷抖开一把伞,没有注意到林木习的异状,解释说,“没事儿啊,没事儿,你奶奶中午的时候不舒服,你冯叔带她去市里医院看病去了。”
林木习茫然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