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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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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时上学的时候睡眠质量出奇地好,不仅睡得快还睡得实,除非像林木习还是小不点的时候那样在他身上又按又踩的,天塌下都很难被吵醒。最近糟心事太多,他罕见地连续多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能从工作环境跳出来回家换换脑子,头夜被林木习这么一吓,又是闭着眼惊魂未定到天蒙蒙亮。

林木习的感冒药里有安眠成分,这一晚睡得很沉,脸颊被被窝里的热气捂得红扑扑的,像个半生半熟的小苹果。

冯时虽然是拿“喊你奶奶来”吓唬林木习,但还是要和林奶奶讲一声小屁孩今晚在他这儿,免得林奶奶晚上想看看林木习烧退没时找不着人。

“……我早知道啦,连蹦带跳跑上去呢,”林奶奶笑了一声,又叹气,“小时,这几年都麻烦你了。”

“没有,他算乖的了。”冯时从没觉得林木习是个麻烦,只是多数时候有些烦人。

林奶奶摇摇头,老人浑浊的眼珠像一汪湖水盖着一层雾,她好似有什么话要对冯时说,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却又刹在除夕夜的前一刻。

冯时回去后先是摸了摸林木习的脑门,没摸出什么来,又轻轻挪开林木习的胳膊让他夹着温度计量了量体温,确定连低烧都够不上后才挨着他躺下。

卧室这张床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冯时背对着林木习,林木习翻了个身就拿脸贴着他的背,腿也很不老实地搭在他身上,冯时转过身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把人往床边儿挪了挪,他听见林木习嘟嘟哝哝地说梦话,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掉到枕头上。

冯时叹气又叹气,索性睡不着,撑着脑袋一下一下轻轻拍林木习的背,心里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再一直一直到天亮。

林木习没有哪个晚上是不做梦的,就像是开恐怖盲盒一样,梦里会遇到什么人,好人还是坏人,会发生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每一天都不一样,偶尔还会是晴转多云再转暴雨。

林木习这次梦见了小学那个灰扑扑的教师宿舍,水泥地和掉漆的木头门徐徐铺开,盖着报纸的桌子和铁架床拔地而起,他看见自己拽着衣服下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天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他张开嘴,先喊的是妈妈。画面一转,脚下先是铅笔稿、然后是勾线、最后再涂色,长长的高速公路从爸爸妈妈的家一路通到爷爷奶奶的家,他就站在路的中间,满地的玩具碎片飘起来,爸爸妈妈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揉揉眼睛想更清楚一些,他们却都不见了,只剩下爷爷,爷爷窝在躺椅上晒太阳。

林木习走过去,流着眼泪说我好想你,爷爷只是眯着眼睛笑。

天最终完全黑透了,有人点着了打火机,很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么亮。”

林木习一下两下三下睁开眼。

冯时肚子里都藏了事儿,细嚼慢咽消化一整晚,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得有了一丝睡意太阳又出来了,他生无可恋地把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懒得去把窗帘拉上。

林木习坐起来,冷气钻进被子,冯时“啧”了一声,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要起床吗?”

林木习点点头。

“走的时候把窗帘拉上,”冯时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中午不吃饭,跟奶奶说不要喊我。”

林木习“嗯”了一声,久久没动。

冯时拍了拍他的腰,“先穿衣服。”

林木习慢吞吞滑下床,套上棉袄蹬上裤子,然后飘到窗边将窗帘拉了个严丝合缝,再轻手轻脚地关门,最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到家里洗漱。

年三十的流程就那几样,吃饺子看春晚放烟花守岁,只是今年甜桃儿接了个大单没回成家,年三十晚上放烟花的活动隆重取消。甜桃儿其实有意让冯时独自延续二人传统,但冯时给他无情驳回了,俩人玩是玩,一个人就没意思了,再说那噼里啪啦的,林木习也害怕。

林木习今年去上坟是被冯建群和冯时带过去的,那一大片麦田的土依旧没有冻上,一踩一个坑,冯时抱萝卜似的把他拎过来拎过去,细细掂了掂重量,感慨了一句,“长高了,刚来的时候就那么大点儿。”

“都多少年了,”冯建群揉揉林木习的脑袋,“小孩一定会长大的嘛。”

呼呼的风将绿油油的小麦苗吹得摇摇晃晃,春天一点一点来了,林木习望着面前低矮的坟堆,冯时的手心也是温热的,可他却觉得冬天又来了一遍。

林木习今年年三十晚上没再使出十八般武艺黏着冯时,林奶奶躺在床上看春晚,他也跟过来一块儿看。

林奶奶起初不大乐意,“不是每年都要和小时一块儿吗?”

“可是我今年就想和你一块儿,”林木习有些着急,“我就想你。”

“好嘛好嘛,”奶奶嘀嘀咕咕,“就和我嘛,怎么还生气……”

林奶奶给林木习腾出一个地方,林木习挨着她,耳边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滴滴阵阵的鸣笛声,独独没有电视传出来的歌声和笑声。

他的眼睛随着墙上那个摆锤挂钟的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爷爷说这个挂钟又麻烦又不中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拿钥匙拧动它的发条让它吃饭、喝水,可是不管怎么调它都比北京时间快了一分钟。林木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它,好像要把自己转晕过去,叮——叮——又麻烦又不中用的摆锤挂钟再次提前一分钟敲响一年的最后和伊始交错的那十二下。

林木习听见所有人一起倒数三二一。

鞭炮声在耳边炸响,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心像是被炸空了一块,惶然期望钟摆不再摆动、秒针不再行走就好了。

林奶奶将四份厚厚的红包放到他手里,笑呵呵地说,“又是新的一年喽,我们小丢儿又要长大一岁啦。”

林木习的手被沉甸甸的红包压下去,他紧紧抱着奶奶,“我不要长大了。”

……

冯时连续输了七把游戏后将手机一扔,躺在床上伪装尸体半小时。

冯时头一年没和甜桃儿在一块儿,多多少少有点儿无聊,甜桃儿自己倒是滋润得不行,怒发十条与女神的烟花合照嘚瑟。

甜桃儿“为工作耽于生活”半真半假,虽然确确实实是有这么一个大单,可是那不是他的单,是他童年的女神乔米的单,甜桃儿一听女神过年要独自出差,行李箱召来说走就走,机票酒店旅游攻略速速敲定,冯时皮笑肉不笑,聊天框里飘过去四个字:白头偕老。

甜桃儿在视频电话里挤眉弄眼,“你跟你那个……对象,你俩不一起过年呀?”

“给彼此留一些私人空间,”冯时笑了笑,“各回各家,各找各爹。”

“也是,也是,”甜桃儿无比赞成地点点头,又问,“你们家那小烦人精呢?”

“小烦人精找他奶奶去了。”

“那你也找奶奶去……”甜桃儿心不在焉,余光瞅见女神和家里人煲完了电话粥,飞快地说,“不说了冯儿,回去请你吃饭。”

冯时“嗯”一声,“两顿。”

“好好好!么么么!”

冯时没等他“么”完就挂了电话,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伪装尸体。

冯建群出门前喊儿子来参与中年人的“牌酒活动”,冯时摆摆手,以“青年人业务繁忙”为由拒绝,戚扬喊冯时出来重温“我们的高中时代”,冯时又以“家庭琐事繁多”为由拒绝,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头上扣了两个高帽,却是和天花板干瞪眼瞪了一整晚。

要说忙冯时还真的能忙起来,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回来前那奄奄一息但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的项目,以及和连奕蘅理不清的一堆烂帐。

冯时昨天下飞机的时候给连奕蘅报了平安,连奕蘅晚一些的时候也给他报了平安,零点的时候连奕蘅给他发新年快乐,冯时复制粘贴。

连奕蘅又说,能聊聊吗。

不能。

冯时说不能,那就是一点都不能,哪怕连奕蘅长篇大论一股脑倒过来也一个字不看,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线上线下都在装尸体。

冯时其实是最烦冷暴力的人,也最不喜欢拖着耗着,但眼下事实是只要一进行那个话题他就头疼,气上头了就把自己浇成了个哑巴。

但往往老天就会逮着不如意的人薅,糟心的时候更糟心的事儿就一茬一茬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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