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冯时的外婆被舅舅一家带去国外过年,他难得在大年初二这天和小姑冯倩倩还有妹妹里里一块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冯倩倩是典型的七大姑八大姨,她问,“小时呀,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吧?”
冯建群眼皮一跳,看了眼冯时,“二十四。”
“呀!”冯倩倩一拍大腿,“那正好!我闺蜜她嫂子的姑娘也是二十四,可漂亮啦,跟小时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呢,也在北京工作!姑给你推个联系方式,你俩聊聊?”
“……”
“咳、咳咳!”冯爷爷面上藏不住事,一口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冯建群和冯奶奶对视一眼,低头扒饭不说话。
冯时淡定地将里里剥好的虾夹走吃掉,“不用了。”
“嗯?”冯倩倩看了看冯时,又看了看饭桌上明显各怀鬼胎的三个人,“你有对象啦?爷爷奶奶还有你爸都知道?好嘛,就我不知道,有对象就有嘛……谈几年了?人家是哪儿人呀?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里里皱着眉,打断她妈,“哥哥你为啥要吃我剥的虾!”
“刚才我剥一个就抢我一个的是小猪。”
里里埋着头不说话了。
冯时这才看向冯倩倩,“什么?”
冯倩倩:“谈几年了?人家是哪儿人呀?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好了好了,”冯建群及时叫停,“妹儿,孩大要面,哪儿会跟你说啊,吃饭吃饭!”
冯倩倩:“……”
冯时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吃饱了面无表情往沙发上一摊,里里靠过来挨着他邀功,“我是不是很厉害?”
冯时哼了个二声调的“嗯”。
“我帮你解围啦!”里里凑近他,“你要怎么感谢我?”
冯时懒懒道,“没想好,不如你指点一二。”
里里飞快地说,“那你就悄悄告诉我……嫂子漂不漂亮?人温不温柔?双眼皮单眼皮?个子多高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冯时胳膊往眼睛上一搭,“起开。”
“哥!哥!”里里窜来窜去,“你知道吗我们班的男生都没有你好看我太好奇帅哥的私生活了嘛你快告诉我!”
“更帅的在隔壁,去把他喊来陪你玩。”
“谁?丢儿?林木习啊,”里里抱怨一声,“他太小了,我不要和小孩玩……”
冯时笑了一声,“等他长大了就不愿意和你玩了。”
好巧不巧冯倩倩洗一盘水果进来,“小时,隔壁那小孩在家门口跟狗玩呢,看着怪可怜的,奶奶让你把他喊过来玩。”
冯时闻言推了推里里,“快去。”
林木习平时常来隔壁窜门,冯时在的时候更是二十四小时黏他,只有冯爷爷和冯奶奶要招待客人的时候、或是冯倩倩回来的时候,他才刻意不到这边来。
冯时神经太粗一直以为他是害羞,瞧见里里领着林木习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林木习手和脸都是冰凉的,贴着人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凉意,里里凑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冻成冰啦!”
“还真是,”冯时也凑上来摸摸,“感冒好彻底了吗?”
林木习的膝盖碰着冯时的腿,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还有一包药要吃。”
冯倩倩皱了皱眉,“感冒了?哎呀不会传染吧!那怎么不戴口罩呀,要是传染了怎么办?”
林木习的身体一瞬间绷直了,有些不知所措。冯时嫌他的手太凉,托着他的手腕捂进怀里,“谁免疫力差谁自行防护一下。”
里里大声道,“我身体倍儿棒!”
冯倩倩如临大敌,活像空气里有什么细菌般,还在嘀嘀咕咕,“你们这些小孩懂什么,感冒最容易传染……”
“早好了,”冯时打断她,“前天还是跟我睡的呢,能有什么事。”
冯倩倩卡了壳,没再揪着感冒和传染不放。她倒不是真的坏心肠不喜欢林木习,虽然最开始不支持冯建群非亲非故上赶着给人养孩子,但转头一想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隔壁这户人家是真的蛮可怜的。
冯倩倩清了清嗓,朝林木习开了个玩笑,“这么大了还跟你哥睡呀?太黏人可不好,你哥明年要是带了女朋友回来,你还能……”
冯时慢悠悠往后一靠,再次没有礼貌地打断,“不是女朋友。”
“……”冯倩倩皱起眉,有些火了,“什么不是女朋友?你不是谈了吗?”
“嗯,”冯时淡淡道,“我谈的是男朋友。”
“……”
冯倩倩活像见了鬼似的说不出话,里里也瞳孔地震瞪着他哥,林木习抬头看看冯时,又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时隔一年再次因为同性恋三个字起了风波,冯时也懒得再说别的,拎着林木习到自己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
冯倩倩在得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并且已经释然接受后,深觉冯家老宅一定是被人做法了,她爸妈和她亲哥全叫人给夺舍了,大声嚷嚷三遍你们这是胡闹,更甚口不择言没妈就是不行,末了惊魂未定地带着愈来愈兴奋的里里离开。
冯建群对自己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妹束手无策,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只得独自生了个大闷气。
管他外面纷纷扰扰,冯时倒是很气定神闲地在卧室里打游戏,他没赶林木习回家,林木习也就很乖地黏着他,不吵不闹地睡了个午觉。即将醒来的时候林木习迷迷瞪瞪听见冯时在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冯时只说“嗯”“所以呢”,语气不是很耐烦,最后还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很疲惫了。
林木习一点点睁开眼睛,看见冯时面无表情地给手机充电。
林木习清晰感受到冯时的心情不大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心里变得空落落的,觉得冯时和自己之间完完全全隔着一个陌生的城市,满肚子的话到嘴边也偃旗息鼓。
冯时这一年在家一共待了五天,走的时候也没有同林木习说再见。
年后林木习越来越寡言少语,冯建群说他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孩子,他不知道该怎样向人讲述,笔记本里另一个林木习的字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甚至在他并不想要被保护的时候依旧被他保护起来。
难道林木习是怪物吗。他更加害怕一个人睡觉,怕黑、怕细微的声响,求助奶奶,奶奶却不能明白,只说他一定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