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一直是个漂亮小孩，丢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冯时高三那年，林木习上小学二年级，从他的十五岁到他的八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孩童来说最是不记事、最是可以被糊弄的年纪，林木习偏偏表现出异于普通小孩的固执。

因为敏感，他在某些事情上可以说要比成年人更加懂得，冯时有时候会觉得这小孩有些过分早熟，这百分之八十一定不是一件好的事情，但如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好坏掺半，对林木习来说偏偏那所剩无几的百分之二十的不是坏的事情，他又比同龄人更加迟钝。

冯时高考完林木习还没有放假，除了考驾照外，他的第二大任务就是每天下午六点二十准时去接林木习放学。

本来早上七点半送林木习上学的任务也交给了冯时，只是他临危受命的第一天就昏迷了似的听不见闹钟，睡得昏天暗地完全忘了时间，班主任的电话打到爷爷奶奶那儿，问林木习怎么没来上课，两位老人还以为林木习丢了，急急忙忙赶回家，发现小孩只是被冯时搂着睡迷糊了。

甜桃儿最烦小孩子，冯时还没计较上，他心里倒是有一百个不乐意，成天到晚在冯时耳朵边煽风点火，“你这又是接又是送的，不嫌麻烦啊，就是亲哥也没带这么使唤的啊，纯白干啊？”

冯时懒得理他。

他对接林木习放学一事没什么意见，但也没放在心上。

冯建群一早就提醒过，林木习还是个小孩，让冯时多上点儿心。冯时对此没有很在意，他太喜欢拿自己做标准，觉得自己那么大点儿的时候就不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管着，那么林木习也不需要，更何况林木习还这么懂事，压根儿不会做出飙自行车爬树捣鸟窝的淘气事，也不会随便跟陌生人回家。

高考完第二周，冯时开始严重消极怠工，朋友们陆陆续续喊人出去玩，他先斩后奏连续翘了两次班，将接林木习放学的活甩给在家轮休的冯建群，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周五那天冯建群公司临时有事，嘱咐冯时今天下午去接林木习，冯时那会儿刚从山上露营下来，估摸了一下时间，还订了个闹钟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中午的时候甜桃儿硬拉上他叫上几个朋友去聚餐，几个刚成年的大小伙子一玩开就忘乎所以了，冯时在KTV听着一帮人鬼哭狼嚎半天，等他想起来接林木习的时候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今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两家爷爷奶奶不在，冯建群也不在，林木习是那种等不到家长来接就一直等的乖小孩，冯时没怎么担心，拍了拍甜桃儿的肩，在他耳边吼了一句，“我去接林木习！你们玩！”

“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简单的话语……嘲笑孤单的自己……”

甜桃儿唱得忘乎所以，回过神后用力捏着话筒吼了句，“你干脆当他爸得了！”

包厢里掀起一堆哄笑，冯时被起哄惯了，只是笑了声便转身走了。

索性迟了，他也就没着急，顺路给林木习买了杯草莓酸奶，慢慢悠悠又耗了将近二十分钟，到学校的时候路边卖烤肠的阿姨都收摊了。

冯时在学校门口撒了一眼，没看见林木习，门卫大叔说，“刚才是有个小孩一直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就被他老师叫走了，你进去找找吧。”

这个点学校只有后操场有零星几个学生赖着打篮球，教学区一个人也没有，冯时先去林木习的班里看了一眼，没人，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在教师办公室，随即将东南面那四个办公室都扫了一眼，依旧没有看到林木习。

凑巧操场上打完球的男生来教室拿作业，冯时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老师领着一个这么高的小孩？”

“林木习？”那男生刚好和林木习邻班，“我刚看到他背着书包跟刘老师往那边去啦。”

冯时抬头扫了一眼，那边是教师宿舍。

冯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大步往宿舍楼走去。乡镇小学的老师大多都是本地人，周五一般都回家，宿舍楼这边也没有什么人，安静的地方一有什么动静就格外明显，冯时几乎刚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就听见闷闷的叫喊声。

像是被人捂住嘴巴后发出来的。

林木习一般不会发出特别吵人的尖叫，他连哭都是不出声的，只有偶尔的几次噩梦、几次大雨，他太害怕、太惊慌，才会控制不住让声音发泄出来。

但是声音仍然像猫叫一样。

“林木习？！”

冯时大脑一片空白，一脚将房门踹开，入眼的是林木习被一个中年男人强行捂着嘴巴，男人压低声音骂骂咧咧的，似是不满意林木习这样不配合。

冯时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五雷轰顶是什么感受，刹那间他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的，反应过来时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

冯时不少有跟人动手的时候，最严重的一次是初二，他跟甜桃儿一块儿跟大了他们两三级的职校人干架，敌众我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从没完完全全撒开了力揍过人。他平时看着是挺随和的一个人，也很少有冷脸的时候，但真生起气来是真的吓人，像是要就地把这个变态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