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很快，一晃就到了九月，秋分后天气依旧闷热，空气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枕头热得趴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吐舌头，尾巴在屁股后慢半拍地一甩一甩。

林木习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小板凳上咬冰棍，两条腿自然舒展开，脚后跟点着地，一只手拿着小蒲扇晃晃悠悠地扇风。

开学后班里大部分男生都长高了很多，声音变得沙沙的，林木习骨骼发育偏慢，个子没怎么窜，短胳膊短腿看起来仍然像个小孩。

他的换牙周期也较于同龄人更加漫长，除了第二恒磨牙没冒头，下颌右侧的尖牙也只是稍稍长出来三分之一。

不过除了冯时没有人笑他是缺牙巴。

林木习在学校里话又少又不爱笑，从不和人面对面张大嘴打招呼，没有人知道他换掉的牙齿还没长齐。

冯建群说，“长慢点儿好，冯时那会儿都不给我们反应时间，一眨眼就窜那么高了，长太快就总是腿疼。”

林木习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开学后，林木习和冯时通电话的频率稳定在一周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个月见过太多次林木习掉眼泪，冯时偶尔睡不太踏实的时候总会零零碎碎梦到他，而且多半都是林木习小时候的事情。

内容不算是噩梦，但也谈不上是什么好梦。

冯时小时候算是两家唯一的小辈，林爷爷和林奶奶家里的小孩不在身边，一直拿冯时当亲孙子对待，冯时之前总陪林爷爷下象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愿赌服输在林家刷了半个月的碗。

林木习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林爷爷和林奶奶按月领退休金，没什么大花销，经济上也算富足，只是偶尔闲不下来会去找点活儿干。自打林木习父母走后，老人们凡事都要往长远处打算，早早做筹谋，这原本只是用来消遣的零活就变得必要。

只要林爷爷和林奶奶忙起来，林木习白天就会被送到隔壁去，冯时在的时候，他就寸步不离跟着冯时，冯时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

冯爷爷和冯奶奶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会来很多亲戚朋友串门，街坊邻里都知道林家出了事，唯一的儿子没了，儿媳也没了，夫妻俩给两位七旬老人留下一个半大的孩子。

冯建群有意跟林木习亲近，冯爷爷和冯奶奶也拿林木习当自家人，但是还是有不少人爱当着小孩的面开玩笑，说他们姓冯的蠢，看不出人家的意思，非亲非故的，以后难道还要给别人白白养孩子吗。

林木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总能感受到那些不友善的、微妙的恶意。

他比寻常小孩要更敏感一些，面对这些若有若无的嫌弃和讨厌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极度没有安全感，每天都很害怕，害怕了就会哭，晚上蜷成一团缩在冯时怀里，小手用力抓着冯时的肩膀，鼻子一点一点碰碰他的胸口，细细嗅哥哥身上的味道。

而十几岁的冯时总嫌弃他将眼泪都蹭到自己身上，从不会感同身受他这样脆弱不安的情绪。

冯时也觉得自己的心是铁打的了。

现在他从第三视角看小小的林木习，清清楚楚细数他脸上的惊恐和无措，林木习不间断的眼泪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砸下，一滴不落地浇到他身上，他甚至听到了像是呜咽的滚滚雷声，突然就觉着有些冷。

……然后发现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冯时中午吃完饭晕碳，本来还说歇一会儿就给连奕衡种的绿植浇浇水，没想到直接倒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盖着一本要厚不厚的商业杂志，可能梦里他心疼林木习心疼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就是因为这本杂志。

冯时睡得头昏脑涨，天气预报第不知道多少次慢了半拍，现在才提醒傍晚有局部阵雨，阳台的窗户没有关，细密的雨点扫进来，他的半边身子都被波及到。

冯时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

国庆前林木习的学校组织去研学，包了大巴车带他们去隔壁市的一家露天自然博物馆，路上要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林木习小学的时候每逢这种活动都拒绝参加，他在事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留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如果没有信任亲近的人待在身边，会对汽车和公路有很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长大一些后情况有好转，但是仍旧没有办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完全放轻松。

冯时其实很想说，那就别去了。

但是转念想了想，总不能让林木习永远都躲着这些事，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你把手机带过去，有事儿及时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林木习的冰棍有点化了，湿哒哒往下淌水，他回答说，“老师说不可以带手机。”

“不被发现就可以，”冯时打了个哈欠，“你藏好。”

冯建群从林木习身后探出头来，“你能不能教点儿好的？小孩跟着你都学坏了！”

冯时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镜头外将被雨水扫湿的短裤换掉，闻言凑近屏幕，正要说什么，冯建群突然“啧”了一声，盯着他，“一个人住就是放飞自我啊，这天了还光膀子呢。”

还没到十月，温度没往下降多少，冯时不仅没穿衣服，空调还开得很低，他挑了挑眉，“哦，我在家一般cos野人。”

冯建群又“啧”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头对林木习说，“去研学带手表嘛，把手表戴手腕上。”

林木习的多功能电话手表开学第一天就被老师提醒不要再戴到学校里来，冯建群之前还嘀嘀咕咕这学校庙小事多。

冯时笑了一下，“这有什么两样？”

“……”

其实这种外出活动，带队老师都会尽心留意学生的状态，只不过冯建群和冯时仍旧不太放心，硬要林木习再多加一重保障，必要情况下，有事情一对一联系家长。

林奶奶认真询问，“家长能不能陪同啊，奶奶和你一块儿。”

林木习笑了笑，抱了抱奶奶，“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林木习最后拿了手表，他其实没有在意自己一个人会和一堆不熟悉的人一起坐三个小时的车出远门，太害怕的话，他还可以躲起来，还有“他”在。

研学没有什么大事情，讲解员在前面细致讲述专业知识，林木习默默做起小透明，一个人跟在队伍后面走着，导览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什么都听不清，他索性没有再听，愣愣发着呆。

林木习一直没有事情可做，也没有用手表和冯时发消息，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冯时只说了可以给他发消息，没说自己一定会回复。

上班牛马不比初中生，连奕衡这两天回了老家，工作上的事全权交给冯时，冯时的时间总要压缩再压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堪堪喘了一口气。

他本来已经把林木习去秋游这事儿忘了，突然有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冯时没接，电话又打了一次，冯时挺疑惑，刚一接通，冯建群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冯时，我是你爸。”

“……”冯时皱了皱眉，问身边同事，“现在的诈骗电话已经先进到可以模仿声音了么？”

同事接话，“应该不能吧。”

冯建群乐了一声，“你小子反诈意识还挺强。”

“……”冯时看了看显示的号码，“怎么了？”

“给你说个账户，往上面打十万块钱。”

“……”

冯时“啪嗒”一下把电话挂了。

几乎刚挂断，电话就又打了过来，冯建群大着嗓子，“……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手机光荣牺牲了，现在借的你贺叔的，丢儿不是拿手表了吗？你跟他说放学我顺路去学校接他，天气预报说家里傍晚要下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