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不是一个恋家的人。

他大学报了外地，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小一些的节日假从来不回家，大一些的寒暑假也总是回得晚走得早。

冯时大二那年暑假只在家里待了一周，要走的时候林木习抱着他抽抽嗒嗒地说舍不得。冯时那会儿心硬得跟铁一样，林木习眼泪啪嗒啪嗒掉着没被哄好一下，冯时也愣是没在家多留一天。

冯奶奶嘀嘀咕咕道，“一天都不回来啦？这外面哪里有家里好啊。”

冯建群笑了笑，“男孩儿嘛，在外面发展发展挺好的。”

林木习苦兮兮地垂下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焉儿下去，一口一口咬着冯建群带回来的枣花酥，嚼了半天没尝出来是什么味儿。

冯建群悄摸问他，“丢儿，你啥时候考完试啊？”

“下周五。”

“还成，”冯建群看了看日历，“你是不是想哥哥啦？”

林木习从小到大在被人问想不想这类问题上从来不会腼腆，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特别想。”

“好说嘛，”冯建群笑呵呵的，“他不回来，咱们找他去呗，放假我带你去他那儿玩几天怎么样？”

林木习愣了愣，没有想到冯建群会这样提议。

他扭头看了看坐在一边和冯奶奶聊天的奶奶，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

冯时不在的时候，林木习的寒暑假生活相当无聊且单一，定点起床吃饭，写写作业遛遛狗，偶尔帮爷爷奶奶做家务。

他没有朋友，也不爱看电子产品，冯时偶然一次在宿舍里提起林木习，对床的室友评价，“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无趣的小孩存在。”

邻床的室友接话，“可能他喜欢出去玩呢，只是没有人带他出去。”

实际上林木习也不喜欢出去玩。

冯时在家的时候基本上去哪儿都带上他，爬山、游泳、露营，林木习在外面明显兴致缺缺，冯时最开始认为是没有同龄人说话的缘故，但是印象里有一回他跟甜桃儿一块儿带着小甜儿和林木习去滑雪，整天下来林木习仍旧不怎么活泼。

也许因为小甜儿是女孩，玩不到一起去。冯时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但他没有办法凭空给林木习变出一个同龄的男孩出来做玩伴。

对床的室友很震惊，“我天，那他就没什么比较喜欢的吗？”

冯时那时坐没坐样儿地靠在椅背上，念经似的读一本晦涩难懂的专业书，冯建群的消息嗡嗡嗡震得手机在桌面上往下滑了一小溜。

冯建群发来五六七八个林木习的视频，展示他给林木习买的新衣服，还是老样子，将版型一模一样的短袖连着买好几个色，浅粉的奶黄的天蓝的嫩绿的，林木习像一个小机器人似的抬抬左胳膊，抬抬右胳膊，再慢悠悠转个圈，大眼睛飘飘忽忽不往镜头上看。

冯时一般这种视频就当图片看，几秒钟哗啦哗啦翻过去已读不回，但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为了逃避看书，他打发时间似的将视频挨个点开，不知不觉就一秒不落地看完了。

最后一个视频比其他的要多了两秒钟，戴着线条小狗帽的林木习凑近，一张圆圆的脸占满屏幕，他慢慢眨了眨眼睛，上下睫毛轻轻碰碰又轻轻分开，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好想你呀。

“……”

林木习有没有什么比较喜欢的？

“有吧，”冯时回答，“他比较喜欢我。”

对现在的林木习来说，相比被冯时带出门去玩，见一些冯时乱七八糟的朋友和同学，他更喜欢单纯和冯时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就在家里，有爷爷奶奶和枕头，待在最最熟悉的环境里。

所以放暑假的第二天，冯建群再一次问林木习，想不想去冯时那里玩。

林木习摇了摇头。

他很想很想冯时，但是一点儿也不想离开家。

爷爷走后奶奶瘦了很多，头发更白了，总是一个人听戏、一个人散步，林木习只想寸步不离陪着奶奶，不想到陌生的城市去。

冯建群想过让林奶奶一块儿过去转转，只是老人年纪大了不适合外出旅游，也没有那闲心去，这件事商量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

“林木习，别哭。”

冯时应他爸的要求，抽空给林木习回了个电话。他明天休息，早早回家后洗了个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沙发上，胳膊懒懒向前抻着，手机靠在手腕上，在屏幕下三分之二的地方露出半张脸。

冯时上一次和林木习打视频还是在四月份，眼下都快七月底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林木习好像长开了点儿，小时候圆圆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窝轮廓更明显，两颗黑眼珠黝黑透亮，仍旧显得过分天真。

这张脸上的五官没有哪一个是不好看的，放到一起更是好看了。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看着冯时下意识朝屏幕拱了拱脑袋，早就留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飘飘晃了晃，冯时笑出了声，幻视小狗甩水。

林木习问一百遍，“真的不回来了吗？”

冯时都被他问困了，及时叫停，“不回，你真烦人啊。”

林木习很落寞地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可怜兮兮地问，“也没有惊喜了吗？”

“什么？”

林木习吸了吸鼻子，“你回来。”

“……”

冯时刚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密码锁开门的动静。

连奕蘅输了两遍密码才输对，家里指纹识别前段时间出了故障，冯时一直想着修但是总是忘了修，就连自己回来也是手动输密码。

他跟连奕蘅还没到完全同居那一步，两个人都是需要私密空间的人，只是偶尔会连着几天腻在一块儿，他去连奕蘅那儿赖着，或者连奕蘅来他这儿待着，忙起来的话俩人就都留宿公司了。

冯时在家的时候不爱开灯，就喜欢朦朦胧胧的暗暗的光线，随便在哪儿趴着困了就直接闭眼睡了。

连奕蘅每次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玄关处一口气将灯全部拍开，屋里亮起的一瞬冯时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外面很热，冯时屋里空调冷气开得极低，连奕蘅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颈和小臂瞬间冒了一片鸡皮疙瘩，他自顾走到厨房导台倒了杯温水，仰头喝了两口，余光注意到冯时趴着一动不动，跟他说，“你躺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