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后，林木习升入初一下半学期，距离十三岁生日还有四五个月，他仍然是班里个子最矮的孩子，常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在一水花花绿绿的便服里一眼就能瞧见他穿得规规矩矩的校服。

学校对穿校服的要求并不严格，冯时念书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穿过那玩意儿，周围也没多少人是守规矩的好学生。林木习在这里就像这身宽大的校服一样，没有做错的地方，但就是格格不入。

林木习每天中午都留在学校吃饭，餐厅统一供应的大锅饭并不好吃，用冯时的话讲就是猪都白死了。他习惯坐在餐厅最角落的位置，饭吃得很慢，每回都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餐厅到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面墙下是一长排洗手台，林木习连续三天路过那里被同一个人泼了一身水，对方是高年级的同学，个子比他高出很多，头一天那个人皱着眉说抱歉，还抽了纸巾帮他擦湿透的裤子。

第二天、第三天，那个男生仍是皱着眉，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又没注意到你。”

现在的天气算不上暖和，外套里面还是要套长袖，林木习一直是个怕冷的人，他扯了扯湿透的外套，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发白，他眼睛没抬，脚步也没停，径直从那里走过。

身后的男生在笑，“前两天不还是一副委委屈屈怕得要死的样子，今天怎么这么拽啊？”

“走这么快，赶着去告老师啊？你怎么不告家长呢？”

“……”

林木习到教室的时间刚好卡在午休预备铃响的前一分钟，班里依旧乱成一锅粥，他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一般不会有这么多眼睛注视着他，看他湿哒哒地走进来，再湿哒哒地坐下。

他的同桌怪叫道，“你怎么搞的啊？你今天不要再弄湿桌子了，昨天我的作业本都被你弄湿了！”

林木习没有说话，沉默地翻开练习册，准备做老师布置的习题。

班长犹犹豫豫，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到底怎么了嘛？是被人欺负了吗？你可以去和老师说的。”

林木习仍是没有说话，眼睛盯着空白的练习册出神，衣服袖子把练习册蹭得皱巴巴的。

“你理他干嘛！他都不搭理人！”

“这是李浩他们干的吧，那几个人老师都管不住的。”

“……”

林木习脑袋里有太多说话声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扭成一条线的蚂蚁。

昨天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来过一趟，看到他仍是湿透的样子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林木习点头，老师问他是谁，林木习不认得那几个高年级男生，只是简单描述了那个人的样貌，老师说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会处理。

他问林木习，“这么湿的衣服穿在身上会感冒的吧？需不需要联系一下家长送件衣服过来？”

林木习摇摇头。

老师随后没再说什么，让他回了教室。

当天下午林木习就被老师领着见到了那个高年级，他很真诚、很歉疚地说，“对不起啊林木习同学，我是真的没有看见你。”

林木习没有说话，他的衣服还是湿的，眼睛定定看着男生脸上假惺惺的笑容，冷得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老师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是无意的就好，下次注意一些。”

这件事不了了之。

现在他再一次湿漉漉地出现在教室，老师也没有办法，只能很无奈地问他，“需不需要给家长打电话送件衣服？”

林木习没有说话。

他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手脚都冰得发麻，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同桌飞快抓起书包向门口奔去，林木习停了好一会儿才动作迟缓地收拾课本，站起来的时候步子踉跄了一下，哐当一声手腕重重磕到了桌角，一瞬间半条胳膊都没有知觉了。

“喂。”

林木习抓着书包带子的手一顿，扭过头，胖墩抱着篮球站在后门，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他嗓门很大，“你怎么不叫你哥过来给你出头？”

林木习抓了抓袖子，“他不在家。”

“那我可真是倒霉，”胖墩撇撇嘴。

林木习很警惕地盯着他，保持着扭头的动作一动不动。胖墩两个月前被冯时揍过后，这学期没有再频繁找林木习的麻烦，很意外，他也没有在班级大肆宣扬“林木习的秘密”。

“走啊，”胖墩抛了一下篮球，“……你这人是有点儿神经。”

林木习还是没有动。

直到胖墩先往前走了走，他才慢吞吞地抬起脚。

这会儿校园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校门口零星站了几个家长，其中就有胖墩的奶奶。胖墩朝奶奶招了招手，刷校园卡的时候故意停了停，对身后的林木习说，“你还真是有点可怜。”

“……”

从学校到家走路的话要二十分钟，林木习只有上初中的第一天是爷爷送来的，之后就没再让爷爷奶奶接送过。

奶奶这时候应该在给农户的晾晒大棚翻晒干货，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里待着，但是爷爷没有奶奶心细，应该看不出他的衣服是湿的。

林木习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的脚步越走越沉，今天莫名走得格外慢，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多分钟，枕头坐在家门口等他。

他推了推门，没有推开。

门被锁上了。

林木习这几天都没有带钥匙出门，他脑袋昏昏沉沉，猛地有点不知所措，又抬起手敲了敲门。

家里没有人。

林木习很疑惑，爷爷呢，爷爷去哪里了。

枕头甩着尾巴汪汪叫了几声。

“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