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还站着发愣,冯奶奶系着围裙从家里出来,看见他背着书包孤零零站在门口,忙走过来问,“我还以为我幻听了呢,怎么傻站着呀?家里没人怎么不去奶奶家?”
林木习抬了抬脑袋,“我爷爷不在家吗?”
“你爷爷今天下午去市医院做检查了,你奶奶陪着去了,”冯奶奶擦了擦手,着急道,“我的乖乖……你这是发烧了啊!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冯奶奶伸手搂林木习,摸到他身上冷得跟冰棍似的,“怎么回事啊?怎么衣服这么湿啊?!”
冯奶奶的嗓门很大,冯爷爷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一老一小傻乎乎站在那儿,摸着脑袋问,“这是咋啦?”
林木习有些口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顶着千钧重的脑袋,眼皮沉得有些睁不开,他又问,“爷爷呢?”
冯爷爷凑过来,“爷爷在这里呢!”
“你瞎凑什么热闹!娃娃发着烧呢!”冯奶奶搓了搓林木习冰凉的手,“爷爷在医院,没事儿啊,先跟奶奶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林木习很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心里突然翻涌出很多酸胀的情绪,他抿了抿唇,下一刻眼泪便擦过滚烫的脸颊,嘀嗒嘀嗒尽数落进他领口。
林木习发烧近三十九度,他一句话不说,愣愣地掉着眼泪,冯奶奶着急忙慌让他换了身干衣服,换完后冯爷爷便带他去镇上看医生。他们来得有些晚了,小诊所刚刚关门,坐诊的医生正准备去吃饭。
冯爷爷拦住他,“快快快!先别着急走!我们家孩子烧迷糊了!”
“我们上下班的时间都是规定好的,下次能不能早点来?”
“真不好意思啊,孩子就这个点放学。”
“发烧是一下子烧起来的?孩子刚不舒服的时候就不能早点接出来看看?”
冯爷爷沉默一会儿,抬起手擦了擦林木习湿漉漉的脸颊,轻声问,“丢儿,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林木习没吭声,他这会儿有点儿迷瞪,他听见冯爷爷说话,听见医生说话,又听见钢笔、桌子、天花板都在说话,但是他们说了什么他又完全听不清。他的脑袋好重、好痛,手脚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退烧针扎在身上时林木习没感受到痛,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冯时领着去打预防针,他怕得一直哭,紧紧搂着冯时的脖子不撒手,扎针的护士姐姐笑他不是一个男子汉,冯时也笑他一点也不勇敢。
打完折开完药,林木习坐在冯爷爷的后座回家,冯爷爷说,“搂紧爷爷啊,别吹着风了,爷爷在前面给你挡着。”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脑袋躲在冯爷爷的背后。
天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电瓶车慢悠悠驶过第一个岔路口,冯爷爷突然问,“丢儿,你能不能悄悄跟爷爷讲讲,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
林木习没有说话。
“怎么啦?”冯爷爷笑了笑,“发生了啥事儿,爷爷能知道不?”
林木习抿了抿唇,“我……想爷爷奶奶。”
“……”冯爷爷顿了顿,背过手轻轻拍了拍林木习,“没事儿,爷爷奶奶很快就回家了。”
林木习到家后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脸颊上还是挂着不正常的酡红,枕头窝在他脚边,发出呜呜的哼唧声。冯奶奶熬了米粥,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是不想他们担心,一勺一勺硬往嘴里塞,转头又哗啦啦吐了出来。
冯奶奶心疼得眼眶里也挂了眼泪,“……难受啊?丢儿……是不是难受啊?”
林木习含了口水漱口,他脑袋发懵,浑身冒了一层汗,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停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这时候冯建群的电话响起来,冯奶奶避着他去外面接通,大概说了将近五分钟后回来,冲林木习举了举手机,“丢儿,你奶奶要和你说话。”
林木习的手很抖,只能左手握着右手把手机放到耳边,刚一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奶奶……”
“哭啦?这声音好委屈,”奶奶在电话那头笑,“听冯奶奶说发烧了啊?现在怎么样?烧退了吗?”
林木习闷闷地点头。
“不要点头,电话里又看不到。”
“现在……挺好的,”林木习轻声说,“爷爷呢?”
“在睡觉呀,”林奶奶的声音也很轻,“爷爷不是总头疼么?今天来大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动一个小手术,奶奶需要在医院照顾着他,这几天你让冯奶奶照顾你好不好?”
林木习一下又一下擦着眼泪,“……好。”
“晚上睡前用冰块敷一下眼睛,不然明早又要肿成桃子了。”
“嗯。”
冯奶奶在一边听着电话一阵又一阵揪心,冯爷爷端来一杯热水让林木习润润嗓子,俩人对待林木习就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瓷片,这会儿每一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冯奶奶揉了揉林木习的脑袋,“冯奶奶也是奶奶啊对不对?晚上就在奶奶这儿睡好不好?”
林木习顿了顿,轻声说,“好。”
林木习是想回自己屋里睡的,他最近睡眠质量很差,换了卧室之后估计更会睡不着,但是冯奶奶一定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想麻烦他们再到隔壁去。
冯奶奶给林木习收拾出一间屋子,林木习回家拿这几天换洗的衣物,一并带上了冯时送给他的玻璃瓶,还有书桌上的日记本。
冯奶奶在门外说,“快点儿睡觉啊,不要写作业了,明天早上也不要去上学了,下午让爷爷送你去。”
“知道了,”林木习握着笔,“奶奶晚安。”
“晚安啦。”
林木习一手按着敷在左眼上的裹着冰袋的毛巾,一手抓着水笔,他太困了,所以今天只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我很害怕他们,谢谢你,你特别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