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涨，还没等老师说话先大嗓门噼里啪啦一通吼，“这是打架吗？！是吗？！这明明是我家孩子被人打了！”

事情就发生在冯时军训结束的那天，冯时刚回家就知道这消息，他还想幼儿园打架能打成什么样，没上心，以为所有小孩都跟林木习一样又瘦又小，你挠我一下我挠你一下，那能挠多重，猛然看到林木习脸上的伤他几乎是被吓一跳。

林木习额头磕破了，左眼睛下面被指甲划出长长一道口子，下巴上青青紫紫，一个人乖乖坐在板凳上，看着特别招人心疼。

林木习本来看见冯建群没哭，一看见冯时眼泪就哗啦啦掉，抿着嘴仰起头，含含糊糊抽抽噎噎地叫哥哥。

冯时跟这个漂亮小不点两周没见，现在正是新鲜的时候，一颗心被他这几滴眼泪砸得稀里糊涂，忙蹲下身把人搂进怀里哄，重重搓搓他又瘦又薄的背，“怎么了？”

林木习揪着冯时的衣领，“我……我不要上学了，我讨厌……他们……”

冯时心里猛地一揪，抬头看了眼他爸。

冯建群靠着门，冲他做了个嘴型，“等你林爷爷林奶奶回来了再说。”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爱拉帮结派，林木习是新转来的插班生，他长得太瘦小了，还每天一句话都不说，班里块头大的几个小屁孩联合起来孤立他，这边不轻不重地推他一下，那边不轻不重地撞他一下，玩笑过了头，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林木习先动的手。

一个小胖子扯着嗓子哭嚎，“林木习是疯子呀！他总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是他先不搭理人的呀！他一直不说话！”

老师尴尬地说，“林木习小朋友确实有些过于内敛了。”

冯时被这唧唧哇哇的声音吵得头有点儿痛，他靠着墙，手指在林木习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抹掉他悬而未落的泪水。

双方家长调节后那四个熊孩子排着队挨个向林木习道歉，看起来还很不服气。林爷爷林奶奶深刻认识到把一个刚经历大变故的小孩这么快放到外头实在不是一个妥善的行为，随后冯建群帮衬着提了休园申请，至此林木习不美好的幼儿园生活暂时告一段落。

大人们一板一眼处理正经事，成年人预备役冯时领着小朋友进行时林木习回家，很奇怪林木习面对冯时时总要将心里三分的委屈和难过放成十倍大，一路上他的眼泪没有一刻不啪嗒啪嗒往下掉的，他的步子越来沉、越来越沉，最后抓着冯时的手不要继续走了。

冯时搓了搓他泪津津的脸蛋，好脾气地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林木习的胳膊软软搂着他的脖子，脑袋拱在他肩窝处滴滴呜呜地抽噎。

林木习特别害怕完全陌生的新环境，本能地对身边全然不熟悉的陌生人防御和排斥，他能感受到这里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他们都讨厌他。这里好吵，桌子会说话、地板会说话、小勺会说话，源源不断的说话声就要把他淹没了，他喘不上气了。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哥哥……”

“嗯？”

“我是不是麻烦精？”

林木习咬字黏糊糊的，抽抽嗒嗒说出来话听起来特别招人笑，冯时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才知道啊。”

“没有人喜欢我。”

“怎么会？”

“你也不喜欢我。”

“嗯？”冯时捏了捏他的小肩膀，“我又不喜欢你了。”

林木习语言逻辑混乱，自说自话，“没有人喜欢我……桌子不喜欢，地板不喜欢，勺子不喜欢……哥哥也不喜欢。你不要我了。”

冯时大概懂他的意思，“我要上学的啊。”

林木习还是掉眼泪。

到家后冯时把林木习放到沙发上，仔细检查他脸上斑斑点点的创口，每看一分就更气一分，他一只手虚虚盖住林木习的脸，又移开，反反复复，林木习始终是那个愣愣的、掉眼泪的表情。

冯时觉得林木习这会儿就是一个软塌塌的小面包，他轻声说，“喜欢你啊，我全家都喜欢你。”

冯时这会儿的脾气和耐心好到超出了正常值，或许有望拿下全世界正数第一最好哥哥奖项。晚上林木习洗完澡踢着湿哒哒的拖鞋要到他房间去睡，冯时抱萝卜似的一路护送，甚至在他团吧团吧睡在自己枕头上时仍觉得可爱。

冯时问他，“这几天你都睡哪儿？”

“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睡。”

“哦，”冯时逗他，“那你今天怎么不跟爷爷奶奶一起睡？”

林木习以为冯时要赶他走，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无措，“我想你。”

冯时觉得逗小孩实在好玩，他故作遗憾，“我没有想你。”

林木习会说什么，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想我、你又讨厌我了吗，下一句该怎样接才能哄回来，不会逗这两下就要哭吧，这小不点今天掉的眼泪太多了，再哭会不会眼睛痛啊……

冯时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但是林木习只是小狗一样黏黏糊糊蹭上来，低低说，“哥哥我好想你。”

冯时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好像自己肩上莫名多了些重量，沉甸甸得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没再跟林木习进行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幼稚游戏，将他推远了些，“睡觉吧。”

冯时的全世界正数第一最好哥哥奖项注定是空想，只需一晚他本就不多的新鲜感便烟消云散，只剩第二天被林木习黏到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才能喘口气的烦闷，此番有望拿下全世界倒数第一最好哥哥奖项。

林木习这次在家待了足足半年，冯时每周末雷打不动回爷爷奶奶这儿，周五晚上回，周日下午走，包括此后林木习继续上幼儿园、上一年级，冯时依旧会在每一个周末和他见面，直到冯时十八岁去外地上大学。

这是林木习最安稳、最快乐的三年，他不用和后来的几年一样去猜、去想、去恐惧，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什么时候会走、恐惧爷爷奶奶会在某一天将他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