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让林木习睡睡睡，自己却是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林木习睡着睡着就完全爬到了他身上，冯时今天由于心里莫大的愧疚忍着没把他推开，林木习随即便在他身上又踢又踩，冯时后半夜实在忍无可忍把他扒拉下来扔到床边，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着，又开始做噩梦。

梦见他朝林木习发火，林木习在一边哭得两个眼睛肿成核桃大，特别可怜特别招人心疼，他其实特别想蹲下来把林木习搂怀里好好哄哄，但是梦里他心硬得跟铁一样，林木习抽抽噎噎要抱他，他还铁石心肠一巴掌给人推开了，然后就听“咚”地一声。

冯时猛地睁开眼，看见半个圆圆的脑袋顶着床沿。

林木习被摔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冯时迅速把他捞起来放到身上揉揉，“不好意思啊……”

摔这一下可不轻，疼痛后知后觉漫上来，林木习有些肿的眼睛迅速又积满了泪水，又磕磕巴巴地说，“我讨厌你。”

冯时愧疚值往后唰唰降了两个点，很歉疚地同他讲对不起。

冯时道歉的方式直白粗暴，好吃的好玩的送到跟前，林木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当天就带着林木习去李子园摘了一筐李子，看着林木习很轻易就满足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更不是滋味。

林木习的胳膊和腿上被蚊子叮出一圈红彤彤的包，又痒又疼，他只顾着开心没跟冯时讲，一直到回家后冯时才瞧见他小腿上的红印子，默默给他涂上风油精，然后平静地受爷爷奶奶和冯建群的严厉批评。

“不至于吧，”冯时扒拉开林木习软塌塌的刘海，小心给他脑门上最大最红的蚊子包涂上风油精，“我小时候膝盖磕破流那么多血你都不担心。”

冯建群瞪了瞪眼，“我没担心么？那是谁给你包扎的伤口？是谁半夜起来给你换的药？”

冯时轻轻吹了吹林木习脑门，“哦。”

冯建群真心把林木习当二儿子，确实没跟那会儿养冯时一样完全撒开手，有时候甚至都紧张得过了头，跟对待小姑娘似的，不过事实证明林木习的确娇气难养。

这个暑假林木习几乎成了冯时的小尾巴，冯时去哪儿他去哪儿，冯时干什么他干什么，冯时过了现在这股心疼劲儿，后面又开始有些烦他，但又有些不忍心把小孩撇下扔家里，后来发现林木习乖乖的不闹腾也不说话，也就慢慢习惯带着他了。

虽然谨遵冯建群教诲，但是冯时对林木习的细心劲儿只维持了一个星期不到，随后接二连三发生了乱喂林木习吃的导致林木习过敏、和林木习玩闹导致林木习膝盖磕破、让林木习自己接水导致林木习手指烫伤等，一系列糟糕的让冯时脊背发凉又刻骨铭心的烂事儿。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林木习对冯时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的依赖到了近乎离不开的地步，尽管冯时有些烦他、时不时拿他取乐、还会凶他，但冯时每天都陪着他，给他买好吃的，带他出去玩，虽然他并不喜欢出去玩。

林木习对冯时各种复杂情感的滋生大抵就从这时候开始，从一颗小小的苗开始，他仰慕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好看的、说话并不那么好听的哥哥，喜欢在哥哥还没有那么宽阔的臂弯里汲取安全感。

八月底的时候林木习过生日，两家人在一块儿吃了个饭，冯建群给林木习送了一个大大的变形金刚，大到有三分之二林木习那么高。冯时订了个草莓蛋糕，让甜桃儿从市区回来时顺路带回来，其实这家店最好吃的是芒果蛋糕，但是林木习对芒果过敏。

林木习捧着奶油蛋糕，脸颊蹭上白花花的奶油，冯时看他实在可爱，找好角度用相机给他拍了两张照片，准备洗出来后再用粉色水笔在他脑袋上画一对小猫耳朵。

冯时逗了林木习半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递给他。

林木习眨巴眨巴眼睛，“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冯时笑了笑，“林木习的眼泪收集瓶。”

林木习愣愣地抱着瓶子，瓶子里面是细细的蓝色沙子和一些贝壳珍珠，肉眼看非常漂亮，冯时说晚上它会发出淡淡的光。

四周变得很静很静，静到林木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他把脸颊小心贴在瓶子上，滑溜溜冰凉凉。这其实就是个特别简单的小玩意儿，哄小孩的那种，但是林木习对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喜爱，举着看趴着看捂在被子里看。

“没必要啊，”冯时哭笑不得，捏捏林木习的小脸，“不许抱着睡觉。”

林木习摸了摸瓶子，忽然仰起头飞快在冯时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口水沾到冯时的下巴，他眼睛亮亮地说，“哥哥我好喜欢你！”

“又喜欢我了，”冯时觉着林木习这种小孩真好玩，忍不住又伸手捏捏他的下巴，“生日快乐。”

冯时是个很爱送礼物的人，比起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林木习五岁这年收到的这个普通得近乎敷衍的玻璃瓶实在不值一提，但林木习始终不厌其烦地将瓶子带在身边，无论住在哪里都要将它摆在卧室最显眼的位置，这只瓶子也没辜负冯时随口取的名字，在后来无数个日日夜夜见证了林木习数不清的眼泪。

直到它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