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乖巧也没那么好，这是冯时下意识的想法，他觉得林木习应该撒泼打滚把情绪都发泄出来，不要这样闷闷的掉眼泪，小孩太内敛了，哭声都往肚子里咽，喜欢的不喜欢的，讨厌的没那么讨厌的，想要的特别想要的，也全都憋在心里不说，他这么小，应该无所谓同大人耍赖撒娇，而不是懂事的不记得不添乱不知道。

冯时叹了口气，拇指刮了刮林木习的侧脸。

回家这条小路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路灯要比起平时更加明亮刺眼，两个依偎着的影子纠纠缠缠被拉得很长，后来很多次普通的安安静静的夜晚冯时都像这样背过林木习，林木习的眼泪无数次滴在他的肩膀上，滴滴星星像是下了一场不间断的小雨。

回去后林奶奶关心则乱，扬起手要往林木习屁股上揍，冯建群急急忙忙拦了拦，他圈着一整个的林木习，笑着同林奶奶讲，“已经揍过一顿了，他哭了一路呢。”

林奶奶没真想打孩子，老头儿老太太背过身不停地抹眼泪，是真怕林木习磕着碰着有个三长两短。

冯建群掀了掀眼皮，瞅了眼冯时，“你背他回来的啊，咱家车呢？”

“桥儿骑走了，”冯时手撑着膝，“你二儿子哭得走不动路。”

冯建群乐了一声，比了个大拇指，“好哥哥。”

林木习面对伤心的爷爷奶奶有些无措，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掉眼泪，缠着冯时不愿意撒手，别人说什么都听不到，脑袋里乱乱的嗡嗡的，冯时很心疼他脏兮兮湿哒哒的小可怜样，把小孩提溜到腿上搂着，林木习迅速把自己团吧团吧缩到他怀里。

冯时对林爷爷林奶奶说，“他还这么小，你们得多陪陪他，五岁已经记事了。”

林爷爷林奶奶看着林木习埋在冯时肩上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没说话。林木习从小被养在外地，一年到头和他们见不了几次，不亲是正常的，出事后被送回来他们也没抽出来空和他好好相处，撒开手把林木习丢给冯时，哪怕冯时对小孩没那么上心，甚至让他伤心，但林木习现在下意识只跟哥哥亲近了。

林奶奶心里五味杂陈，轻轻揉了揉林木习的脑袋。

林木习今天比往常更沉默，晚上依旧抱着枕头跑到冯时屋里跟哥哥睡，他穿着睡衣躺到冯时的床上，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个团子，像一只小动物。

冯时今天没玩游戏机，早早关了灯，黑暗里林木习小心翼翼地凑近，把脸颊轻轻贴着冯时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叫他。

“哥哥……”

“嗯？”

冯时的胳膊被小孩的睫毛挠得有些痒痒，贴太近了还有些热，但没把他推开。

林木习轻轻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那个地方去了，你不要生气，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没生气，”冯时闭着眼，“快睡吧。”

林木习再次抽抽哒哒，“哥哥对不起。”

冯时叹了口气，手在林木习背上轻轻拍拍，“没关系。”

林木习过会儿又蹭蹭冯时的肚子，“……你是我哥哥吗？”

“不然呢？”

“……你是别人的，”林木习声音低低的，“不是我的。”

冯时睁了睁眼，电光石火间不知道哪儿根筋搭错和林木习的脑电波通上了线，瞬间就明白了他口齿不清吐出来的话的意思，登时笑了一下，“爸妈是你一个人的，哥也得是你一个人的，对不？”

林木习脸颊贴着冯时的胳膊，借着稀薄的月光静静看着冯时。

五岁的林木习不知道他和冯时是最平平无奇、最生疏、最没有保障的邻居家哥哥弟弟的关系，他拼命让自己忘记那段恐怖的记忆，竭力学着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带着迷惘和忐忑向冯时伸出手，当他是和爸爸妈妈一样亲近的人。

冯时心情好的时候乐得陪小孩玩过家家，笑着在林木习的背上搓搓，“里里是妹妹，我只有你一个弟弟，睡吧啊。”

林木习不知道听懂没，手紧紧抱着冯时的胳膊，贴着哥哥没再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