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冯时登时冒了一身冷汗。
林木习人呢!
冯时提着一口气迅速把两家各个屋子挨个找了个遍,确定林木习确确实实是不在家里,林爷爷林奶奶午饭后就没见过他,也就是说自己把他提溜出去后人就不见了。不见了!去哪了!冯时咬了咬牙,刹那间各种不好的预测东一下西一下地往脑袋里钻,磕着碰着了!掉水井里了!被拐卖了!冯时猛地甩甩脑袋,不敢看林爷爷林奶奶的眼睛。
冯建群咬着半截儿黄瓜,瞪大眼,“丢儿丢了?”
什么小名啊!丢丢丢丢!这下真丢了吧!
冯建群嗓门很大,吼得人脑袋都麻了,两家爷爷奶奶齐刷刷聚过来,不知情的爷爷一个劲儿啊?啊?啊?冯时顶了顶腮帮子,重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了声我去找就拔腿跑出去了。
他打电话给甜桃儿,“村口、幼儿园、小路,你去看看,我现在去滩坡。”
摊坡那条窄路的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小麦地,抹了鹅黄的斑驳天空悬在顶上,随着渐起的风愈来愈沉愈来愈暗,这里没有路灯,蚊虫多到走两步就往脸上撞,目之所及没有一个人影。
冯时一颗心都吊在那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没想到林木习会跑走,看着是软塌塌的一坨小面包,谁知道里面竟然是实心的,他平时也没少凶里里,小姑娘也没哭哭啼啼离家出走过。冯时喘了口气,把粘在衣服上的小飞虫捻下去,手背抵着下巴擦了擦汗。
“林木习?!林木习!”
冯时总是用规规整整的普通话念林木习的名字,从不叫林木习的小名,他扯着嗓子吼了两声就闭了嘴巴,总觉得小飞虫会抖着翅膀飞飞飞进他嘴巴里再顺着喉咙飞飞飞进他肚子里。
麻烦精。这是冯时第一次给林木习重重贴上这个带有贬义意味的标签,那次两家人加上甜桃儿,找了林木习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冯时的一个朋友在人家村村口找到了。冯时第一反应是林木习这小短腿竟然能哼哧哼哧跑这么远。
“冯儿,你弟还不愿意跟我走呢,”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是觉着林木习挺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瞪得圆溜溜呢。”
冯时呼了口气,“等我三分钟。”
冯时将小电驴转把拧到底,风把白短袖朝后吹成一个鼓包,他一路上都在想着待会儿怎么收拾林木习,先恶狠狠地吼他两句,然后再把他提溜起来胖揍一顿,拎回去后罚站半个小时,每瓣屁股各打五大板,让他一字一字写以后绝对不会再离家出走的保证书……
但真当林木习流着眼泪踉踉跄跄往他怀里扑的时候,冯时只是蹲下来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
“哥哥……对不起……”
林木习用力抓着耳朵,细软的刘海湿哒哒贴着脑门,埋在冯时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他瓮声瓮气说着话,舌头像是打了卷说得很不清楚很混乱,冯时的手在他小小的背上轻轻拍拍,用从未用过的一种柔声调轻轻说,“对不起,林木习。”
林木习的手渐渐抓上冯时的衣领,哽咽着,“我……我想回家……哥哥……我想回家……”
太可怜了,冯时倒吸一口凉气,“回,奶奶很担心你,爷爷也很担心……”
林木习呛了一下,低低说,“我想回……我的家。我想妈妈,想爸爸。”
冯时没说话,手在林木习肩上捏了捏。
冯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有些粗线条,别人在边上卖惨不会共情、看苦情电影不会流泪,此生最难过的事可能就是幼儿园亲子项目三人四组他没有妈妈,但那不能完完全全说是难过,里面掺杂了一半对甜桃儿荣获他妈送的游戏机作为生日礼物这一事的羡慕,后来就忘记了。
小孩子不记事。大人总这么说。冯时从没想过他头一次共情这样波涛汹涌、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情感是来源于一个小孩子。
“奶奶说……不记得……”林木习抓着冯时的手指,小小的身体止不住颤抖,“可是我记得。”
他记得妈妈的声音和爸爸的样貌,记得可怖的刹车声,记得变了调的惊呼和滚烫的眼泪,也记得鲜血滴答到脸颊上再顺着脸颊滑到脖子是什么感觉。很凉,很痒。
林木习五岁前和爷爷奶奶并没有多亲,尽管每一年的年底都会见面,见面时爷爷奶奶都对他很好,但是这里对林木习来说,依旧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害怕,特别怕。
“你说要给我,自己摘的,李子……可是你不给,”林木习趴在冯时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正大光明滑进他的领口,“我一直在等你呀,你都没有给我……就不给我一个人,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不喜欢我……”
“不讨厌,喜欢你。”
林木习话说的磕磕绊绊,“你还让我回家,可是……可是我回不去家了啊……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哥哥我讨厌你。”
“嗯,对不起。”
冯时是一个非常头疼小孩子的人,更头疼不讲道理的小孩在自己面前哭得咩咩呀呀肝肠寸断,林木习是个不讲理又偏执敏感的拧巴小孩,偏偏哭起来不出声委屈巴巴只招人可怜,冯时把他软乎乎的往怀里一搂,心里四分五裂一块酸一块软一块苦一块甜。
冯时背着林木习,轻声说,“以后爷爷奶奶家就是你家,哥哥家也是你家,你有两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