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每年回来都要走一套流程,除了聚餐聚餐聚餐,年前年后都要带林木习来随便买点什么,衣服零食文具,乱七八糟的,甚至有稀奇古怪的。
他停在一件蓬蓬裙边上,对着林木习比划两下,“怎么越长越像小姑娘。”
林木习小时候不是没被冯时套过裙子,冯时那会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说他眼睛大大的,说话轻轻的,像妹妹。他说得极其认真,弄得林木习好一阵对自己性别晕晕乎乎。直到这事儿被冯建群发现,劈头盖脸给冯时狠狠一顿骂,他就再没干过这事了。
林木习看着那件蓬蓬裙,抬头问,“我要穿这个吗?”
一脸真诚。冯时忙把裙子挂了回去,手掌盖在他脸上,“不穿,你是男孩。”
冯时嘴上这么说,带着林木习哗啦啦一通瞎买之后,随手又买了个蝴蝶结发卡,他抬起林木习的下巴,撩开他的额发把刘海翻上去夹了个小揪揪。
整个过程林木习一动不动,只是眨了眨眼睛。等冯时买烟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一会儿摸一下蝴蝶结一会儿又摸一下,冯时要了一大束仙女棒,老板娘笑了两声,“现在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燃起来可漂亮了,你妹妹肯定喜欢。”
冯时看了眼林木习,乐了声,“这是我弟弟。”
老板娘“诶呦”一声,凑近看了看林木习,“没看出来呢,弟弟长这么好看!”
冯时扬了扬眉,揉了揉林木习的后脑勺,把蝴蝶结从他脑袋上摘了下来放到了兜里。林木习顿了顿,他很想要这个蝴蝶结,犹犹豫豫想让冯时送给他,但是他想了又想,又觉得蝴蝶结乖乖待在冯时的口袋里更好一些。
冯时这会儿已经完全不晕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叫了代驾,连人带车到家是晚上八点多。他把买来的礼品往林奶奶家一放,又把给林木习买的乱七八糟往他屋里一扔,正要走的时候林木习却突然别别扭扭地叫了他一声。
冯时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问怎么了,林木习眼睛慢慢眨了眨,不说话。
冯时倚着门笑,伸手在他眼前抓了抓,“睡。”
林木习点点头,等到冯时慢慢把门带上,他有点儿失落地揉揉自己脑袋。耳朵边又开始吵了,想和冯时一块儿睡。
冯时不爱和别人一块儿睡,嫌挤。他上高中后不常住爷爷奶奶家,屋里的床就一直没换,小小的只够一个人睡。林木习五岁那会儿豆大一点儿,还没有冯时腿高,随便窝个角不占地方,但等他再大一点,八岁的时候冯时就不乐意跟他一块儿睡了,现在的冯时十有八九也是不乐意的。
林木习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最后摸了摸腕上的手串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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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年三十,得往家门前贴对联,冯奶奶熬了一锅糯米浆糊,冯建群去借了一架老木头梯,让冯时爬上去贴,自己在下面给他撑着梯子。
林木习被冯时叫过来看看对联贴得正不正歪不歪。
“这样行不?”冯时扭过脸。
“左边往上抬一点,”林木习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心提溜着,生怕冯时摔下来,“这样就可以了。”
贴完冯奶奶这边,贴林奶奶那边,两家门前都挂了崭新的红灯笼。冯奶奶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得挂这种红灯笼,那种一插电就噼里啪啦闪光的不好看。”
冯时在一边儿杵着乐,冯建群去年突发奇想,把两家门口都挂了电子灯笼,摁了开关后五光十色的灯光打下来,紫红紫红的,炫得像KTV里那种夜光,下一秒就能插个话筒唱了。
林木习今天穿了冯时给他买的新衣服,明亮的颜色往身上一罩,一张娃娃脸白里透红糯米团子似的,看着更像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
黄昏那会儿更冷了,说话时一口一口往外喷着白汽,奶奶留在家里包饺子,爷爷带着林木习去上坟,田埂里的土冻得发硬,林木习避开横斜的枯枝,亦步亦趋地跟着爷爷身后。
他们林家的长辈都埋在这一带,往前再走几步路,最里面的是林木习的爸爸妈妈。
林木习蹲下来摸了摸土,爷爷干裂的大手兜了兜他的小脸蛋,“丢儿,想爸爸妈妈吗?”
林木习点点头。他最远只能记起四岁往后的事情,再早一些的画面只能通过看dvd知道。印象里妈妈总是笑着的,爸爸爱逗他玩,他喜欢爸爸抱着妈妈,妈妈再抱着他——那辆车撞上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个姿势,所以五岁的林木习成了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突然拉了拉爷爷的手,爷爷偏过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然后笑着揉了揉的林木习的脸,“没事儿,让他们在那头放一百个心,我们小丢儿会好好长大的。”
烧完纸钱,爷爷放了两挂鞭炮,鞭炮震得林木习耳朵疼。他很怕这种巨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爸爸妈妈是知道的,他们偶尔大着嗓子说话时,小小的林木习就会捂耳朵。
这一大片麦田里的土没被冻上,湿湿软软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林木习小心避着不踩到麦苗,鞋帮上全是泥土,回去后冯时看着他笑,说他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萝卜。
冯时让林木习把鞋换了,拿了个刷子三下五除二帮他把鞋帮的土弄了下去,林木习在小板凳上晃着腿,数三个数再贴着冯时说谢谢。
腻腻歪歪的,冯时揉了揉他的脑袋。
年夜饭的主食是饺子,八道菜里还有冯时亲自烧的一条鱼,不过烧糊了,冯奶奶说鱼白死了。冯建群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一点儿好的天赋不沾,不会烧菜怎么行?以后怎么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