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王掌柜剔了剔牙,吩咐车夫把车赶到兴隆居去。
车夫打着饱嗝,把马车从东门北侧牵出来,顺着东门直街往西走。
马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座三层酒楼前。正中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金字题着 “兴隆居” 三个大字。东南角破窗开门,排起一溜长队,排到最前的头接过里头递出的木盒,付了铜板。
门口迎客的伙计一见马车,满脸堆笑迎上来:“客官打尖儿?不知几位?一楼还有个空位,您里头请!”
“咱们是京陵城来收蝉的,这是我们王掌柜。不知可否和你们家掌柜的借一步说话?”长随递上名帖。
伙计打开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京城来的掌柜的,麻烦您在二楼稍候,我去请我们掌柜的。”他唤过一个跑堂的带路。
王掌柜没动,指着东南角:“敢问这是做什么的?”
伙计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心下了然:“那是咱们兴隆居另设的提食处。不在店里落座的客官只管在这儿候着,伙计包好了递出去,不用进店直接拿走就成。”
“也是那位秦大人的手笔?”王掌柜福灵心至。
“正是!”伙计引路,“您这边请。”
王掌柜跟着跑堂的迈进大门。
一楼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几乎每桌都摆着兴隆居的“一蝉四吃”。还有食客大声吩咐跑堂的:“再来份蒜蓉和麻辣的,包好带走。”
跑堂应了一声跑向后厨。
王掌柜听在耳里,跟着跑堂的上了楼。
二楼尽头雅间门帘半卷,他稍作片刻,就听见东家的声音。钱友福一进门便拱手笑道:“王掌柜!从京陵城一路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快请坐,请坐!”
王掌柜拱手还礼:“钱东家!路上还算顺当,能见着您这一趟便没白来啊。”
“哈哈哈,这话钱某愧不敢当啊!愧不敢当!”钱友福亲自提壶斟了一盏,双手递过,“先尝尝我们竹源的松针茶,今年明前采的,解乏静心最好。”
王掌柜接过,只见茶汤清绿,盏底几片松针似的叶芽舒展开来。他先闻了闻,一股清苦气夹着山野香幽幽浮起。又抿了一口,初时微涩,过喉却回甘。他忍不住点头:“好茶!好茶!入口苦,后头甜,有山野之趣。”
钱东家爽朗一笑:“王掌柜会喝!那就再来一盏!”
两人谁都没提买卖的事,倒是从路上见闻说起,说京陵城如今新开了几家店铺,说竹源修的路……
一壶茶见了底,钱友福又续上半壶水,王掌柜的话头才慢慢转到金蝉上。
“钱东家知我来意,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兴隆居的‘一蝉四吃’在京陵城可谓炙手可热,活蝉不好运,不知可否让在下带上一批腌制的金蝉回去?”
“王掌柜远道而来,竹源金蝉的行情您路上想必也打听过了。”钱东家放下茶壶,“今年雨水足,金蝉出得多,可如今大周以食金蝉为美,吃的人多收蝉的人自然也多。南边来了两家新贩子,给我的出价可都不低……”
王掌柜放下茶盏,面上笑意不减:“钱东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了!我打听的价可都不高……”
“王掌柜,您说的恐怕是活蝉的价格!今年光是腌制用的粗盐就涨了一成,更别提人工这些。我这收上来再加工,光本钱就压着。”
“盐涨了,可蝉也多。钱东家,谁都知道如今竹源养殖的蝉全被兴隆居收了去,均下来每斤成本反倒低了。我要是您,就不提盐价。”
钱东家哈哈一笑,举盏抿了一口:“王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那这样,您说个数。”
王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钱东家摇头。
两人你来我往,茶添了两回,跑堂进来续了三次水,最终在原来的开价上让了一成半,王掌柜又搭了个会在铺子挂上兴隆居的宣传,两下才算谈拢。
蝉货的价格、数量、交货日子一样一样谈妥,钱东家拿出契书。王掌柜看了看,点头按了手印。
见状,钱东家吩咐伙计:“去后头把货备好,让王掌柜当面清点。”
不多时,伙计搬出十几个篾篓,揭开盖布,里面金蝉码得整整齐齐,用粗布隔层,一只只个头匀称。王掌柜蹲下翻看,捏了捏蝉身,又闻了闻,点头:“是好货!”
伙计一篓一篓过数,王掌柜的随从在旁边记账,数目对了,这才重新封篓、贴签。
一切交割清楚,王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钱东家,我进城这一路,看见集市的摊子口、店铺门口都挂着‘竹源食市’的牌子,还有几个挂着什么‘最佳赏味’……兴隆居门口也有‘历贞十三年金奖’的牌子,这是什么?”
“王掌柜有所不知,这是咱们竹源独创的食市评选!”
“怎么说?”
“竹源美食打响名头后,咱们县衙的秦大人出了个主意,每年一赛,评出‘竹源第一味’!获胜者门前可挂金、银、铜奖。胜者免一年摊租或得衙门奖银。银子倒是其次,荣誉才是真的,食客来了也知道这挂了奖的便是竹源头几名的好味道!”
王掌柜点头:“这主意确实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