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从京陵城出发,商队四驾马车一路往南。过丰州时他掀起车帘看了看,果然和京陵城是不一样的地界。
官道年久失修,车轱辘碾过坑洼,哐当哐当响个不停,车上的竹篓跟着颠上颠下,篓盖撞得啪啪作响。车轮总是陷进泥地里,车夫不时就要跳下来推车。
王掌柜手里攥着对核桃,盘得咯吱咯吱响,心里头也跟着颠得七上八下。
天气热得路两侧蝉鸣不停,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烦躁不已。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蒙着一层灰土。
王掌柜皱了皱眉,手里核桃盘得更快,心想如今这丰州地界都烂成这样,到了竹源地界怕是要更糟。若是车辆难行,那此番收货怕是没这么容易。
谁知刚过泾和县与竹源县交界的界碑,车轮底下忽然一稳。
王掌柜扇着扇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掀开帘子往外看。
脚下的路铺了碎石,土也夯得紧密。车轮碾过去,只听得细碎的沙沙声,不颠不晃。他车上的竹篓稳稳当当,连篓盖都没挪动分毫。
“停一下。”听到吩咐长随连忙勒令停车。
王掌柜跳下车,蹲下摸了摸路面。日头晒得路面烫手,碎石大小均匀嵌得结实,底下垫的土层厚实干净,一看就是先夯了三合土,再铺碎石,又拿石碾子来回压过好几遍的功夫。
两侧排水沟笔直往外延伸,沟沿上每隔几步就栽着棵树苗,整整齐齐,一路排到视线尽头。沟里没有积水,也没有淤泥沙土,显是有人常清常掏的。
“这是竹源?”他问车夫,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车夫指着路边一块界碑:“回掌柜的,界碑上写着呢,正是竹源县。”
王掌柜点点头,心里已经存了几分纳罕。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这样的路只在京陵城脚下见过,那还是朝廷拨了银子修的官道。
可这竹源往年还是叫不上名的下县,如今没三五年,怎会有这般手笔?莫不是上头拨了款?可看这路修得这般细致,又不像是一时半刻的政绩功夫。
车队继续往前。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杨树林,树叶在夏风里哗哗作响,巴掌大的叶片翻着面儿,绿绿交叠,送来一丝丝舒爽。这是竹源和路过的人打得第二声招呼,第一声当然是那平整的道路。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平整的路面上,光影一道一道往后掠,像谁拿梳子把光给篦开了。王掌柜顿时感觉没这么热了,连蝉鸣听着都不再聒噪,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他的心情都随着影子雀跃了起来,核桃也不盘了,手搭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车轮的节奏打拍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村庄,青瓦白墙隐在树后,炊烟袅袅。墙根下蹲着几只芦花鸡,正刨着碎石缝里的草籽,村口老槐树上拴着头驴,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王掌柜让车夫放慢车速,细细打量。村口的路比别处宽了一尺有余,两侧栽着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路沿。进村的主路也铺了碎石,平整整洁,柴草垛得方方正正。几辆牛车停在巷口,车辕上还挂着没卸完的草料,旁边搁着簸箕和麻袋,一看就是临时歇个脚,随时能套车就走。
一个老汉正推着独轮车往村外走,车斗里码着几捆青柴,不时用脖子上的布巾擦擦汗。车轮在碎石路上滚得轻快,老汉嘴里还哼着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股松快劲儿。
“掌柜的,这是竹源的李家台。”长随道。
王掌柜点点头。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路对一个村子意味着什么。看一个地方富不富,先看路,再看人。路好人勤,货就出得去,日子就过不差。
出了李家台再往前,路渐渐分岔。
一条主路宽而平,直通县城方向。另一条略窄些,弯向远处的田野,路两边依然是碎石铺就,沟渠笔直,一路连着下一个村子。
王掌柜注意到,每隔一段路沟沿上就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家台至竹源县城”“李家台至刘庄村”之类的字迹,笔锋一笔一划,不甚好看,显然是村里人自己写的,但胜在字迹清晰,连距离都标了个大概。
再往前行,迎面来了支小车队。三辆牛车上堆着粮袋和成捆的柴草,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见了王掌柜的车队往路边让了让,冲他咧嘴一笑:“掌柜的,从哪来收货的?”
“从京陵城来的。老乡,你们这路修得好,一路走来没见着坑。”
黑脸汉子哈哈一笑,拍着牛脖子:“那可不!全靠我们县吕县令和秦大人!全县的路都翻了个新。我们石桥村今年也铺上了!以前推车进县城,天不亮就得动身,一路上人扛牛拽,到地方人累得跟牛一个样。如今柴草能整车往外拉,省了不知多少脚力。”他说着拍了拍车辕,“这路走起来牛都轻快!你看我这牛,往年走一趟瘦一圈,今年膘都没掉!”
旁边另一个赶车的汉子凑过来搭腔:“何止路!我们村东头那座破板桥也翻修了,底下加了石墩子,发水也冲不垮。都是秦大人画的图样,吕县令拨的款,村里出工出力,三个月就修好了。”
王掌柜听得心里一动,正想多问几句,黑脸汉子已经拱拱手:“掌柜的您忙,我们得赶在晌午前到松溪县交货呢!不敢耽误您功夫。”
两车错开时,王掌柜回头望了望那黑脸汉子的牛车,总感觉这竹源县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样。
越接近县城,路上的车马越多。有推独轮车的货郎,挑担子的农妇,还有几支和他一样从外地来的商队。车上的货物包得严严实实,油布扎得紧,一看就是远路来的。所有人虽被热出了汗,可走得从容。
到了县城外,一座小石桥横在护城河上。桥面不宽但修得结实又古朴,桥栏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刻的是连年有鱼和五谷丰登,刀法粗犷却拙朴可爱。桥下流水清亮,几只鸭子正扎猛子觅食。
过了桥便是城门,守城的门卒简单查验了他的户籍文书便放行,并给了他一张纸,严明出城收回,不得临摹,更不得私藏。
王掌柜甩开一看,竟是竹源县的地图!美食集市在何处,兴隆居的位置,甚至几个村散落在哪里,每个村特产什么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啧啧称奇,随手给了长随,后者小心揣进怀里。
城门的长街地上都铺着青石板,磨得光润平整,车轱辘碾上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王掌柜决定下车走走,正好看看整个竹源。脚踩在青石板上,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路这样好,货能快进快出,他说什么都要多收上一些回去。原先预备跑三趟的货,如今一趟就能拉完。省下的脚力、时间、损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刚进城门脚还没站稳,一股香气就直往他鼻子里钻。
刚出笼的包子,混着油煎饼的焦香,还有大锅里翻滚的羊汤,膻香里裹着葱姜的辛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