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国库入不抵出，徐亭容的后事做的很简洁。

太尉府不过两月，轮经丧子丧女之痛，令人唏嘘。

边关的风沙，吹了整整一个月。

漫天黄沙，裴凌止啐了口血，就没见过这么难打的仗。

肉胎凡体，数次与生死擦肩而过，铠甲上的血冻了又化，他整个人泡在死人堆里都已经臭了。

夜晚休战，他拿出长刀不停磨利，封宇第一次和他带兵，没见过这么拼的小伙子。封宇看他动作不停，“世子，你怎么了？”

裴凌止停下：“将军就别叫我世子了吧，来这儿了我就是您的手下，大家都是一样的。”

封宇笑。

“你不是还有个未婚妻吗？看你今天打的这么猛，年前赶着回去成亲吧？”

他卸下甲胄，也不完全是，他答应她要回去的。

军中偶尔传来京城的消息，只说太尉府四小姐久病卧床，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皇命在身，家国在前，数十万将士在侧，他半步都退不得。

只能拼。

拼速战速决，早日平定战乱，最好能拼能活着赶回去。

裴凌止承认，笑道：“是啊，她还等着我”

还不害臊的承认了，封宇敲了他的头一下：“毛头小子，在战场上都给我注意着点，别光想着其他事了。”

这臭小子倒是悍不畏死，奇袭、突围、死守，每一场仗都打得决绝，可把他害惨了，封宇一把老骨头了还是第一次这么拼。

数次交战又耗了半个月，车前师国弹粮尽绝，走投无路败退，遣使求向他们和，捷报传回京中时，已是深秋。

皇帝大喜，下旨封赏，召他即刻回京复命。

圣旨到的那一日，裴凌止站在帐外，望着京城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可以回去了。

他纠结了百遍，已经想好了，回京复命之后，便立刻上书，把亲给结了，然后徐亭容不是说了吗，那个和尚有法子知道怎么出去，他可以请辞一切虚职，以休养为名，带徐亭容离京。去找那个和尚。

至于能否出去，他想如果出不去，似乎也没多大关系，徐亭容忘了一切，他可以一遍遍讲给她听。

她身子弱没关系，他可以日夜亲自照料，亲手为她煎药。但是不行，她身体太差了，还是得出去回离天宗后同师尊商量一下，毕竟他们这样就算成过亲的关系了，他得对她负责。

就看她是怎么想的了。

归心似箭，用来形容此时的裴凌止，都嫌太轻太轻。

交接军务收尾，他安排好一切将后事，向封宇报备后连休整都不肯，只带几名亲卫，日夜兼程，策马往京城赶。

一路风尘仆仆，裴凌止眼底布满血丝，每靠近京城一步，他心中的念想便热一分。

马不停蹄赶了数日，说来也巧，又是一个雨后，他踏入了京城。

红马头，彩黄旗，迎着万千百姓的期盼，他们风风光光的入了城。

长街依旧，市井喧嚣，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街道上有些大娘提着鸡蛋往将士怀里塞。

只是太尉府的方向，远远望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

裴凌止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雨后的阴云，缓缓笼罩下来。

他勒不住马，同彭宇打了声招呼，径直往太尉府赶，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府门前的下人远远看见他，脸色一惊，涌上一片难以言说的复杂，慌忙上前行礼。

门上还贴着丧联，裴凌止心猛地一沉，问：“四小姐呢？”

下人低着头，不敢应声。

“我问你，”裴凌止声音陡然加重，“你家四小姐呢？”

“世、世子……”下人终于哽咽出声，眼泪落了下来，“小姐她……小姐她已经去了。”

“去了”二字，轻飘飘落在耳边，他一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小姐她……在一个月前，就病逝了。”

病逝。

裴凌止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他走的前两天她不是已经有好转了吗？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她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

她答应过的。

他跌跌撞撞往府内冲向她住的院子。

一路无人敢拦，只远远跟着。

越靠近，那股死寂便越重。院门虚掩，他伸手一推，院内的景象，狠狠撞进眼底。

他离开时，周围都是花草，一片祥和，院中陈设都还是他离开的模样，窗扉依旧紧闭，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裴凌止脚步虚浮，一步步往里走，他推开内室的门，屋内一切依旧。

她常躺的软榻还在，榻上衾被叠得整齐，她常看的书还放在案上，页角还卷着。

这是她的习惯，她看书时总是喜欢把书折一个角。

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

唯独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