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将京城笼罩在一片黑压压之下。
徐亭容的院子窗户长闭,陈夫人送来了很多银丝炭,炭火不停散出暖意,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徐亭容倚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薄被,依旧觉得寒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渗出来。
她病得越来越重,极少下床,多数时间昏昏欲睡,醒着的时辰寥寥可数。原先只是忘事,如今连意识都时常模糊,前一刻还在听着陈夫人说话,下一秒又睡着了。
她已经不大认人,徐信也来看过几次,前几次她能乖乖应声,后面却半晌唤不出一声称谓。
阿萧日夜伺候着,徐亭容偶尔呆呆望着她。
裴凌止还有三日出征,一有时间就往这儿跑。
“小姐,喝点温水吧。”
阿萧垫上软枕,轻手轻脚扶她半坐,徐亭容微微睁眸,眼瞳浅淡,她望向窗外飘飞的雨,轻声喃喃:“怎么还在下雨?”
“是啊,下了挺久的了。”
“久吗?”她眉头轻轻蹙起,“那我是不是也病挺久了?”
阿萧别过脸,悄悄抹了眼角。
“小姐,一切会好的,不过老爷和夫人都在找人来看您呢,很快就会好的。”
雨势稍歇,裴凌止踏入院时,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接过帕子细细揩干身上带上的雨水。
“小姐,世子来了。”
徐亭容听到脚步声,她缓慢地转过头,望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你又来了。”
裴凌止心口一涩,缓步走到她面前,搓搓手把手搓热后握住她露在外的手。一片冰凉,瘦得骨节分明,轻轻一握,便握完了。
“冷吗?”裴凌止低声问,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摩挲。
徐亭容摇摇头,又茫然地点点头,轻声道:“有点。”
她望着他:“其实也还好,母亲每天都送炭火过来。”
“那就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又开始打架。她如今极容易疲惫,说两三句话,便倦得睁不开眼。裴凌止扶着她睡下。
她睡着后,裴凌止安安静静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看着她。平日她白皙的脸如今变得苍白,看她微抿的唇,看她微弱起伏的胸口,他记得她额心有一道红钿,现在只能隐隐看出来淡粉色。
“世子殿下,老爷邀您过去。”
“我知道了。”
裴凌止把她整个人裹好,去往前院的时候,看到了小院的偏殿里摆放了一方黑色的棺椁。
恐惧,是恐惧如寒水一般漫上心底。
他的脚怎么也迈不开,他从小没经历过死亡,死亡这两个字对于他很遥远,苍青派是上古血脉,少有人会死亡,大都飞升成神,他没想过和他亲近的人终有一天也是会去世的。
那她看见了吗?她会害怕吗?
他回头深深看了徐亭容的院子,苦笑,她是看不见的。
这么远,她连走也走不出来。
但是她这么聪慧明智,她会不会猜的到。
徐信像是突然老了,长出白花花的胡须,看见裴凌止,眉头放平了些。
“凌止,你来了,坐吧”
“嗯,不知大人找我什么事。”
徐信:“你后天就要出征了吧。”
裴凌止:“是后天。”
“车前师国大举入侵,连破三城,守将战死,粮草被焚,军情急如火,如今我老了,还有封老将军坐镇,相信不久就可以平判归来。”
徐信叹气,挑明道:“你此行还有两天,那我把话说清了,小女与你的婚事就此作罢。”
裴凌止严厉拒绝:“不用,我那日的话是肺腑之言。”